沈昭宁跪下行礼的时候,皇帝没有看她。他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人大得多,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你就是秦牧举荐的那个女大夫?”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
“回陛下,民女沈青鸾。”
“抬起头来。”
沈昭宁抬起头,直視皇帝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依然锐利的眼睛——那是长期操劳、长期失眠、长期被病痛折磨的人才有的眼睛。在那些血丝和疲惫之下,有一种属于统治者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帝看了她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倒是年轻。”
沈昭宁没有接话。在皇帝面前,不需要说多余的话。
“你来给朕瞧瞧。”皇帝把手伸出来,搁在龙床边的脉枕上。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四十七岁的人,手看起来像六七十岁的。
沈昭宁膝行至龙床边,深吸一口气,将三根手指搭上皇帝的脉搏。
脉象弦细数,重按无力,左尺脉尤其弱——这是肾精严重亏虚的表现。右关脉濡滑——脾虚生湿,运化失常。左寸脉浮而虚——心血不足,心神不宁。
和她从卷宗里分析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又看了看皇帝的舌苔——舌质红绛,舌体瘦小,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黄苔,舌根处的苔更厚一些,还有些剥落,说明胃气已伤。
诊完脉,她收回手,垂首道:“陛下,民女有几个问题想问。”
刘文翰在旁边眉头一皱——按照惯例,太医问诊,院正和副院正会在旁边听着,记录在案。但这个年轻的女大夫似乎不打算给他“过目”的机会。
“问吧。”皇帝说。
“陛下夜间睡眠如何?”
“不好。入睡难,睡着了也多梦,一晚上醒来三四回。”
“腰膝酸软吗?”
“酸。站久了就疼。”
“耳鸣吗?”
“耳朵里像有一窝蝉,从早叫到晚。”
“烦躁易怒吗?”
皇帝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沈昭宁心下了然。她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她退后一步,再次叩首:“陛下,民女诊断已毕。您的病根在‘肝肾阴虚,虚火上炎’。简单说,就是身体里的‘水’不够了,‘火’就往上窜,所以头晕耳鸣、失眠多梦、烦躁易怒。水不够了,腰膝得不到濡养,所以腰酸腿软。水不够了,心火降不下去,所以睡不好觉。”
刘文翰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了:“沈大夫,陛下乃万金之躯,你说的这些——‘水’啊‘火’啊,是不是太通俗了些?”
沈昭宁没有看他,只看着皇帝:“陛下,民女说的,您听得懂吗?”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刘文翰脸色发白的话。
“你说得比你那些太医院的老学究清楚多了。”
沈昭宁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最难的部分,不是诊断,不是让皇帝信任她,而是——开方。
她拿出那张精心准备了一整夜的方子,双手呈给皇帝。皇帝接过去看了看,上面每个药的剂量都精确到钱、分、厘,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每味药的归经和主治。写方子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皇帝看完,把方子递还给沈昭宁:“你来煎药。”
刘文翰的脸色更难看了。按规矩,太医院开的方子,太医只管开方,煎药是药房太监的事。皇帝让沈昭宁亲自煎药,意味着——他对太医院不信任了。
沈昭宁接过方子,起身去了偏殿的药房。
药房里药材齐全,器具完备,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她一样一样地取药、称重、复核,动作又快又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煎药用的是银吊子,文火慢煎,水加三碗,煎成一碗。煎药的过程中她一步都没有离开,盯着火候,闻着药香,在药快煎好的时候加入那少量的肉桂——后下,取其芳香之气,煎太久就散了。
沈昭宁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碗深褐色的药汁。药香浓郁而不刺鼻,带着一丝麦冬的甘甜和肉桂的辛香。
她端着药碗回到寝宫。皇帝靠在龙床上,半眯着眼睛,似乎又要睡着了。太监接过药碗,用小银勺舀了一点,先自己尝了,确认无毒,才端到皇帝面前。
皇帝端起碗,皱着眉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这个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不苦。”
沈昭宁垂下眼睛:“回陛下,中药未必都是苦的。是药三分苦,但臣在方子里加了麦冬和五味子,一为滋阴,二为矫味。陛下喝着顺口,才能坚持喝下去。”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整碗药都喝完了。
那天晚上,沈昭宁住在太医院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简陋得像个客栈。但她不嫌弃——比起药谷西厢那张硬板床,这里已经算舒服了。
她躺下来,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初更。二更。三更。
三更刚过,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穿鞋,门就被敲响了。
“沈大夫!沈大夫!陛下醒了!”
皇帝说,他睡了这两个时辰,是他三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两个时辰。
沈昭宁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伏地叩首:“恭喜陛下。这只是开始,陛下若能坚持服药、调整饮食作息,睡眠会越来越好。”
皇帝点了点头,神情比白天缓和了许多。他看着沈昭宁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信任还谈不上,但至少是“愿意继续用她”的那种认可。
“沈青鸾,”他说,“从今天起,你留在太医院,专职为朕调理身体。刘文翰那里朕去说。你的方子不用再给他过目了,直接呈给朕。”
这对沈昭宁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胜利——跳过了刘文翰这个中间环节,等于越过了太医院的所有规矩。但这也意味着,她从此刻起,站到了整个太医院的对立面。刘文翰不会甘心,那些在太医院熬了十几年的老御医们更不会甘心。他们会盯着她,等着她犯错。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治好皇帝。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