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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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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入宫

接下来的七天,沈昭宁几乎没有合过眼。

不是紧张,是准备。给皇帝看病不像给寻常百姓看病,寻常百姓你可以问、可以查、可以慢慢试。皇帝不行——皇帝的身体状况是国家机密,除了太医院那几个御医,没人知道皇帝到底得了什么病,病了多久,用过什么药。

她必须在踏进太医院之前,就把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全部收进脑子里。

秦牧给她送来了一份厚厚的卷宗,里面记录了皇帝近三年的脉案——当然是“精简版”的,真正的脉案太医院锁得比国库还严,秦牧也弄不到。但从那些只言片语的记录中,沈昭宁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皇帝的症状:头晕目眩、耳鸣如蝉、腰膝酸软、夜尿频多、失眠多梦、烦躁易怒。脉象上写的是“弦细数”,舌苔记录是“舌红少苔”。

沈昭宁把这些症状一条一条列出来,在旁边标注可能的病机。

头晕目眩、耳鸣如蝉——肝肾阴虚,虚阳上扰。腰膝酸软、夜尿频多——肾精亏虚,固摄无权。失眠多梦、烦躁易怒——阴虚火旺,心神不宁。脉弦细数、舌红少苔——典型的阴虚火旺之象。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皇帝是典型的“肝肾阴虚、虚火上炎”。

这个病说大不大——在寻常百姓家,找个靠谱的大夫,开几剂滋补肝肾的药,慢慢调理就是了。但这个病说小也不小——放在皇帝身上,就复杂了。皇帝的“虚”,不是单纯的“虚”。一个日理万机、常年劳累、后妃成群、还动不动就生气发火的皇帝,他的“虚”是必然的,但太医院的御医们为什么治不好?

答案只有一个——他们不敢治。

不是不会,是不敢。滋补肝肾的药,起效慢,需要长期调理。而皇帝没有耐心等。他要的是“马上见效”。所以太医院只能投其所好,开一些“见效快”的药——比如大补气血的人参、鹿茸,比如清心火的黄连、栀子。这些药能暂时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甚至会加重阴虚,让皇帝的身体在“看起来还行”的表象下越来越空。

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卷宗之后,沈昭宁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壮水之主,以制阳光。

这是《黄帝内经》里的一句话。意思是:阴虚生内热,要补阴液这个“水”,让水充足了,自然就能制约“阳光”的亢盛。具体到用药上,就是六味地黄丸的思路——熟地、山萸肉、山药滋阴补肾,茯苓、丹皮、泽泻清虚火。

但六味地黄丸太慢了。皇帝不会给她三年的时间慢慢调理。

她需要一个“快”的办法——既能快速见效让皇帝看到希望,又能从根本上改善阴虚的状态。这意味着她必须在“治标”和“治本”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而这个平衡点,是所有医者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的东西。

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枯坐了一整夜,面前的纸上画满了方剂组合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拟出了一张方子。

以六味地黄丸为底方,去掉了泽泻——皇帝没有明显的水湿内停之象,不需要利水。加入麦冬、五味子,变成“麦味地黄丸”的思路,加强滋阴敛肺、生津安神的作用。再加入丹参、远志、酸枣仁——这三味药是安神定志的,针对皇帝“失眠多梦、烦躁易怒”的症状,让他能睡个好觉。最后加入少量的肉桂——不是用来补火,而是“引火归元”。阴虚火旺的人,虚火浮在表面上,肉桂能把火引回下焦,让“火”回到它该待的地方。

整张方子十一味药,有补有泻,有滋有清,有升有降,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治疗体系。

她写下最后一味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方笺上,将墨迹未干的字映得像镀了一层金。

沈昭华端着早饭进来,看到姐姐眼底的青黑和桌上那张写满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的方子,心疼得不行。

“姐姐,你又一整夜没睡?”

“嗯。”沈昭宁把方子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但值得。”

秦牧派来的人第三天就到了。

是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停在青鸾堂门口,没有车马仪仗,没有侍卫开道,低调得像是来接一个普通的大夫去出诊。但赶车的是秦牧的亲信——那个在松风苑见过的老仆,姓陈,沈昭宁后来知道他是秦牧的管家,跟随秦家三十余年。

沈昭华站在门口,攥着姐姐的袖子,不肯松手。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沈昭宁没有骗她,“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

“半个月?”沈昭华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人在那里面待半个月?那里可是皇宫!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连你的消息都打听不到——”

“昭华。”沈昭宁按住妹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青鸾堂不能关门。你是这里的大夫,病人还等着你。你坐堂这些天,不是做得很好吗?继续做下去。不管外面听到什么消息,都当没听到。等我回来。”

沈昭华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有落下来。她松开了姐姐的袖子,退后一步,挺直了腰背。

“好。我等你。”

沈昭宁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转身上了轿。

轿帘放下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沈昭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再离开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马车从柳河镇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沈昭宁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柔软地垂下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田里的麦苗青翠欲滴,农人弯着腰在田间劳作,时不时直起身来擦一把汗。这片土地看起来如此宁静、如此祥和,仿佛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只是一场遥远的、与百姓无关的梦。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城门外停了下来。沈昭宁听见守城士兵查验路引的声音,听见陈管家低声说了句什么,士兵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车门重新关上,马车继续前行。

穿过城门的那一刻,沈昭宁感觉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屏障这边是人间烟火,屏障那边是权力漩涡。而她,正在从这边走向那边。

马车在皇城的侧门停下。沈昭宁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红墙黄瓦,巍峨高耸,檐角的脊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不是皇城正门,只是偏安一隅的侧门,但即使如此,那种压迫感已经足以让普通人腿软。

陈管家上前与守门的侍卫交涉,递上一块令牌。侍卫验过令牌,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显然对一个年轻女子的到来感到意外。

“秦将军请的大夫?”侍卫问。

“是。”沈昭宁不卑不亢地看着他,“烦请带路。”

侍卫引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穿过一道门,她就离宫墙外那个世界更远一步,离权力中心更近一步。太监、宫女、侍卫在回廊间穿梭,脚步匆匆,目不斜视,整个宫廷像一台巨大的、精密的、永不停歇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零件,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她被带到了太医院。

太医院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和宫廷的富丽堂皇比起来显得朴素许多。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株老槐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院正刘文翰已经在等着她了。

刘文翰六十多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腰间的银鱼袋证明了他的品级——从四品,太医院院正,是太医院最高的官职。他的目光从沈昭宁身上扫过,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倨傲和审视。

“你就是沈青鸾?”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下级说话。

“是。”沈昭宁行了一礼,“见过刘院正。”

刘文翰“嗯”了一声,没有还礼。

“秦将军跟我提过你。说你医术不错,能治急黄。太医院最近人手紧,你的履历我看了,虽说没有正经科班出身,但既然秦将军推荐了,你就先留下帮忙。规矩先跟你说清楚——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比外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跟陛下诊脉的时候,只准你一个人进去,太监和宫女都要退下。诊完脉出来,把你的诊断和方子写下来,交给我过目。没问题我才会呈给陛下。”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刘文翰在给她下马威——你是秦将军的人,但这里是太医院,我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但她不在意。她来这儿的目的不是跟刘文翰争长短,是给皇帝看病。

当她踏进皇帝寝宫的那一刻,沈昭宁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天子之威”。

寝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殿内铺着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每一块砖都打磨得平整如镜。楠木的家具雕刻着繁复的龙凤纹饰,漆色深沉,散发着淡淡的木香。重重帷幔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下来,明黄色的绸缎上绣着五爪金龙,在从窗棂间漏进来的阳光中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而那个身穿明黄寝衣、半靠在龙床上的男人,就是大梁的天。

皇帝今年四十七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他的面容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淤血,嘴唇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红润,而是一种暗淡的、近乎发紫的暗红。他的手搭在龙床的扶手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的颜色发暗,说明末梢循环已经很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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