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暗流
秦牧来过之后的第三天,青鸾堂收到了一份“礼物”。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只灰扑扑的粗瓷罐,用麻绳扎着口,上面贴着一张红纸条,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沈大夫收”。罐子沉甸甸的,摇一摇,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沈昭华把罐子抱进来的时候,满脸困惑。
“姐姐,这是谁送的?也没留名字。”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医书,接过罐子,解开麻绳,掀开盖子——
半罐子铜钱。
一文、两文、五文、十文,新旧不一,有的磨得发亮,有的生了铜绿,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堆了半罐子。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
“沈大夫,我是半边街扛活的赵大牛。上回我娘的风湿病您给看好了,没收一分钱。我心里过意不去,攒了两个月,就这么多了。您别嫌少。赵大牛。”
沈昭宁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沈昭华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这个人……他扛活一个月才挣多少?攒两个月才攒这么点铜钱,全送来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文书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罐子,走到后院,倒出一半铜钱,放进一个专门收“穷人诊金”的小木箱里——这些钱她不会花,会攒着,等攒多了,用来给半边街的孩子们买过冬的棉衣。另一半铜钱,她让沈昭华买了一斗米、两斤肉、一包糖,趁天黑前送到了赵大牛家里。
赵大牛的娘拉着沈昭华的手,老泪纵横,死活不肯收。沈昭华把东西放下就走了,走出一段路,听见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沈大夫是活菩萨啊——”
沈昭华红着眼眶回了医馆,把这话学给沈昭宁听。沈昭宁正在磨药,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我不是菩萨。菩萨不管人间事。我只是个大夫。”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像柳河的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石榴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沈昭华在树下种了一畦薄荷,掐了叶子泡水喝,清凉解暑。沈昭宁在铺子里看病,从早到晚,病人络绎不绝。她的名声已经从柳河镇传到了周边的几个村镇,甚至偶尔有从京城专程赶来的病人。
这些人里,大多数是真心求医的,但也有一些人,是带着别的目的来的。
比如,那个自称“万安堂药商”的男人。
他是在一个雨天傍晚来的。那天病人少,沈昭宁难得清闲,正坐在诊桌后抄方子。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石青色的细布袍子,面容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普通——太亮了,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骨碌碌地转,把屋里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才落在沈昭宁脸上。
“沈大夫?”他拱了拱手,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得像巴结,也不冷淡得像敷衍,“在下万安堂药商李德茂,久仰沈大夫大名,今日路过柳河镇,特来拜访。”
沈昭宁放下笔,起身还了一礼:“李掌柜客气了。请坐。”
李德茂在诊桌对面坐下,目光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沈昭华正在里间熬药,药香从门帘后面飘出来。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那是什么药。
“沈大夫这里生意不错啊。”他笑着说,“我在京城开了几家药铺,专供达官贵人的药材。最近听说沈大夫医术了得,想跟您谈谈药材供应的事。”
他报了一个价格——比沈昭宁现在的进货价低了两成。条件也不苛刻,没有要求独家供应,没有要求必须用他们的药材,甚至连付款方式都很宽松。
太宽松了。宽松得不正常。
沈昭宁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万安堂——她在苏念卿的手稿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京城最大的药材商之一,幕后东家是承恩公周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跟周家有关系的药材商,主动来找她谈合作,给的还是比市场价低两成的价格——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李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沈昭宁说,语气温和但坚决,“但我已经跟镇上和记药铺合作了多年,暂时没有更换供货商的打算。”
李德茂的笑容没有变,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眼珠转了一下——不是失望,是记下了什么的那种转法。
“那真是太遗憾了。”他站起身,又拱了拱手,“沈大夫,生意不成仁义在。以后若是有需要,随时欢迎您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沈大夫,听说您还有个妹妹?”
沈昭宁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是。”她说。
“姐妹俩一起开医馆,真是难得。”李德茂笑了笑,“我有个女儿,也跟您妹妹差不多大。有机会让她们认识认识,年轻人嘛,多走动走动。”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
沈昭华从里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安:“姐姐,这个人……他跟周家是不是有关系?我怎么觉得他说话怪怪的?”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渐渐远去的那把油纸伞,眼睛里一片沉沉的暗色。
万安堂的人来了。这说明周家已经注意到了青鸾堂,而且不是简单的“注意到”——他们在试探,在摸底,在找她的弱点。
他们的手段一如既往地阴险——先礼后兵。如果“礼”不行,下一步就是“兵”。
而她的弱点,从来只有一个。
当晚,沈昭宁在沈昭华睡着之后,独自来到后院,就着月光在石榴树下铺开了一张纸。她在纸的中间写了两个字——“周家”,然后像树枝分叉一样,向四周延伸出无数条线。
周崇安。皇后。周淑仪。周虎。万安堂。承恩公府的门客、护卫、亲戚、眼线——她把所有从苏念卿手稿和秦牧地图上看到的信息一一填进去,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张纸。
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这张“蜘蛛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家的势力之所以根深蒂固,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少人才,而是因为他们像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一个周家的人倒下了,他下面的人会自动顶上,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砍都砍不断。
要扳倒这样的家族,不能靠一两次致命打击。要靠——从根须开始,一条一条地挖断。
秦牧说周家是她母亲被杀的幕后黑手。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报仇,而是布局。一场精心设计的、需要耐心和时间的大棋局。
而她的第一步棋,就从——找出周家在朝堂上每一个可以被策反的人开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沈昭宁做了一件看似与报仇毫无关系的事——她开始教沈昭华医术。
不是基础的认药辨症,而是真正的、能独当一面的医术。
“从明天起,头疼脑热、风寒咳嗽这类小病,你自己看。”这天傍晚,沈昭宁在整理医案的时候,忽然对沈昭华说了这句话。沈昭华正在剥莲子——她最近迷上了银耳莲子羹,每天都煮一锅——听到这句话,手一滑,莲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什么?”她瞪大眼睛,“我自己看?姐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才学了三个月!”
“你学了三个月,但你的悟性比别人学三年都强。”沈昭宁蹲下身帮她捡莲子,头也不抬地说,“你的手稳,记性好,辨症也准。上回那个咳嗽的病人,你听完脉就说是风寒束肺,跟我诊断的一样。你已经可以了。”
沈昭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姐姐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头继续剥莲子,剥了两颗,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怕我出事?”
沈昭宁捡莲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怕万安堂那个李掌柜的话?”沈昭华的声音更低了,“他提起我的时候,你的脸色变了。姐姐,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薄荷的清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我不是怕你出事。”沈昭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是怕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脸。月光下,那张和她相似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在计划什么?”沈昭华问,“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不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