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捡起来的莲子放进碗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天开始,你坐堂。我在后面听着,有问题我会出来。先从最简单的病开始,不急。”
“姐姐——”
“昭华。”沈昭宁转过身,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额角那道疤照得格外清晰,“你信我吗?”
沈昭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信。”
“那你就听我的。把你该学的学好,该做的做好。其他的,交给我。”
那天晚上,沈昭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一直在想姐姐说的那句话——“我怕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
姐姐要走了吗?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她不敢问。因为她知道,姐姐不会告诉她。姐姐这个人,从五岁起就习惯了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娘亲去世的时候,是姐姐抱着她说“别怕,有姐姐在”。她被沈昭衍推下荷花池的时候,是姐姐跳进冰水里把她捞上来。她病得快死的时候,是姐姐三天三夜没合眼把她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姐姐一直在保护她。从小到大,从未改变。
但她也想保护姐姐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昭华,是不是睡不着?”
姐姐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隔着一堵薄薄的木板墙,带着一丝笑意。
“没有!”沈昭华飞快地说,声音里带着被抓包的心虚。
“喝点热牛奶就好了。灶房里有,我给你热过了,放在灶台上。”
沈昭华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姐姐什么都想到了。连她睡不着觉这种事都想到了。
她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摸到灶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碗热牛奶,白汽袅袅地升腾,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暖的甜香。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她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对面姐姐的窗户。灯已经灭了,但她知道姐姐没有睡。姐姐总是睡得很晚,有时候她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姐姐房间的灯亮着,知道她在看书写字。
“姐姐。”她小声说,不知道姐姐能不能听见。
“嗯?”
“晚安。”
“晚安。”
沈昭华端着空碗回到自己房间,钻进被窝里,把那碗热牛奶的温度藏在心口,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沈昭华真的坐堂了。
第一个病人是半边街的一个孩子,七八岁,打喷嚏、流清鼻涕、有点低烧。她搭上脉,脉象浮紧,舌苔薄白,心里就有了数。她学着姐姐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对那孩子的母亲说:“风寒束肺,葱豉汤加两片生姜,喝两天就好了。”
孩子母亲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帘后面——沈昭宁坐在里间,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到她的侧影。她正在看书,头都没抬。
“沈大夫,”孩子的母亲冲着里间喊了一声,“您不出来看看?”
“不用。”沈昭宁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水,“她看的没错。葱豉汤,加两片生姜。”
孩子的母亲这才放心地拿着方子走了。
沈昭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每天坐堂,每天看七八个小病。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从容不迫,从需要姐姐在背后把关到能独立判断大部分常见病症。沈昭宁看着妹妹一天比一天自信、一天比一天沉稳,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她也知道,这种“安稳”的日子,长不了了。
因为秦牧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来了一个让沈昭宁始料未及的消息。
那天是三月十二,桃花开得正盛。秦牧穿着一身便服,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富家翁,但他腰间的长剑和眉宇间的凛然之气出卖了他的身份。他走进青鸾堂的时候,沈昭华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诊脉,看见他进来,手一抖,差点把脉枕打翻。
“继续。”秦牧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下属说话。
沈昭华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到病人身上。
秦牧没有打扰她,径直走到里间。沈昭宁正在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不是“例行通报消息”的表情,而是“出大事了”的表情。
“秦将军,出什么事了?”
秦牧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承恩公周崇安向皇帝提议,要在京城建立‘医官院’,由太医院统一管理京城所有的大小医馆。所有行医之人,必须经过太医院的考核,拿到‘医官执照’方能执业。”
沈昭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医官院。医官执照。听起来像是好事——统一管理、规范行医、保障医疗质量。但在这个时间点,由周崇安提出,针对的是京城所有医馆——这背后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他是冲我来的。”沈昭宁说。
“不完全是冲你来的,但你是主要目标之一。”秦牧说,“周家已经注意到了你。一个从药谷出来的女大夫,医术精湛,跟秦家走得近,还恰好姓沈——他们不可能不怀疑。医官院的提案,如果通过了,太医院就有了生杀大权。他们可以以‘考核不通过’为由,关掉任何他们想关掉的医馆。包括你的青鸾堂。”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问:“提案什么时候表决?”
“十天之后。朝堂上已经吵成一锅粥了。陆弘文的文官派支持,周家的外戚派更支持,武将派反对,但秦家一家反对没用,需要更多的筹码。”
“什么筹码?”
秦牧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昭宁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评估,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邀请”的东西。
“皇帝最近身体不好,太医院久治不愈。如果你能治好皇帝的病,拿到皇帝的信任,医官院的提案就不足为惧。皇帝一句话,比朝堂上所有人加起来都管用。”
沈昭宁的心跳骤然加速。
给皇帝看病。
那不是一般的病人,那是——大梁的天。治好了,荣宠无限;治不好,杀头抄家。这是一把双刃剑,锋利到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
“秦将军,您这是在把我往刀尖上推。”她说。
秦牧没有否认。“是。这是刀尖,也是台阶。走上去,你就是大梁最年轻的女御医,有皇帝做靠山,谁也不敢动你。摔下来——我不会让你摔下来的。”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她看到了三个字——“信我吗?”
和那天晚上她对沈昭华说的话,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带着决绝的、清醒的、认清了前路有多险恶但依然选择走下去的,那种笑容。
“好。我去。”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