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暗棋
皇帝赐匾的消息传到承恩公府,已经是第三天了。
周崇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练字。他写了一手漂亮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管家弓着腰站在门口,把消息说完,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周崇安手里的笔没有停。他把“宁静致远”最后一个“远”字的捺锋收好,搁下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沈青鸾。”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查清楚了?”
“查了。”管家恭声答道,“她是药谷孙思归的弟子,在柳河镇开医馆之前,一直在药谷学医。此前曾在石桥村治过急黄,后来被秦牧请去给赵将军看病,赵将军的急黄也是她治好的。”
“孙思归。”周崇安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微皱,“苏念卿的传人?”
“是。孙思归是苏念卿的弟子。沈青鸾是他的关门弟子,据说是天机术的正统传人。”
周崇安沉默了片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他精心打理的那一园牡丹——姚黄魏紫,开得正盛。但他没有看那些花,目光越过花丛,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顾蘅的女儿。”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管家没有接话。他知道主子不需要他接话。
“沈昭宁坠崖一年半,我们都以为她死了。结果她不但没死,还换了名字、学了医术、搭上了秦牧,现在连皇帝都成了她的病人。”周崇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管家想了想,小心地说:“也许……她想回侯府?”
周崇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管家跟了他三十年,知道那是他发怒的前兆。
“她不会回侯府的。”周崇安说,“回侯府能做什么?跟周淑仪争家产?在沈崇远面前哭诉自己被人推下悬崖?那些都是小打小闹。她不是那种人。她是顾蘅的女儿,是苏念卿的传人——她要的是更大的东西。”
他没有说“更大的东西”是什么。但管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是恐惧,周崇安不会恐惧——是一种更接近于“警觉”的东西。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棋盘上忽然发现对方下了一步自己没预料到的棋。
“爷,要不要——”管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崇安摇了摇头。
“不能在宫里动手。她现在是皇帝跟前的人,动她就是打皇帝的脸。秦牧正愁抓不到我们的把柄,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那……”
“先等等。”周崇安说,“让周淑仪在侯府那边盯着。只要沈青鸾不跟沈昭华相认,就暂且不动。她一个医女,翻不出什么大浪。”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周崇安重新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宁静致远”。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宁静。致远。
他这一生,为了“致远”,从未“宁静”过。
二十六天后,甜水巷的青鸾堂分馆开张了。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没有官员捧场。沈昭华按照姐姐的吩咐,只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青鸾堂京城分馆即日起开诊。专治内科、妇科、儿科,穷人免费,富者随缘。”
开张第一天,来的病人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三个人,都是甜水巷的邻居,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一个是咳嗽的老头儿,一个是月经不调的年轻妇人,一个是夜里尿床的孩子。沈昭华一人一诊,开方抓药,没收一分钱。
第二天,来了五个。第三天,来了七个。
到了第七天,甜水巷青鸾堂的门前已经排起了队。不是长队,但也不需要排队——七个人,陆续进,陆续出,刚好是一个大夫半天的工作量。沈昭华从早忙到晚,中午只来得及吃一碗周嬷嬷送来的面条,面条坨了,她也不在意,扒拉几口就继续看诊。
周嬷嬷站在门口看着,心疼得不行。她想跟秦牧说,让秦将军再派个大夫来帮忙,但沈昭华不肯。“我姐姐说了,让我一个人撑一段时间,等忙不过来了再请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倔强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周嬷嬷没有再劝。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很准。这个小姑娘不简单,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骨子里跟她姐姐一样硬。
青鸾堂开张第九天,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簪着,面容清瘦,但精神还好。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家人陪着,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些跛。
沈昭华迎上去扶她坐下,问:“大娘,您哪里不舒服?”
老妇人没有回答,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沈昭华愣住的话。
“你姓沈?”
沈昭华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是,我姓沈。大娘您怎么知道的?门口的告示上写了‘沈大夫’。”
老妇人摇了摇头:“告示上的字我不认识。我是听人家说的——说甜水巷新开了个医馆,大夫姓沈,是个年轻的姑娘,医术好,心肠好,穷人看病不要钱。”
沈昭华笑了:“那您今天是来看病的?”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她的手腕上有一个陈旧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疤痕增生,形成了一个突起的肉疙瘩,有些发红发痒。
“这个疤长了十几年了,天一热就痒,痒得睡不着觉。”老妇人说,“年轻时在府上做事,不小心打翻了开水壶,烫的。主家不给治,说‘一个下人,哪有那么金贵’。后来就成这样了。”
沈昭华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疤痕增生严重,局部还有轻微的炎症反应,应该是因为长期摩擦和搔抓导致的。这种陈旧性疤痕,要完全消除几乎不可能,但止痒消肿还是能做到的。
她开了一个外洗的方子——艾叶、苦参、蛇床子、地肤子,煎水放凉后湿敷,每天两次。又开了一个内服的方子——当归、赤芍、丹参、红花,活血化瘀、通络止痒。
“大娘,您这疤时间太久了,完全消掉是不可能了,但痒能止住。您先拿回去用七天,七天后再来复诊。”
老妇人接过方子,眼眶忽然红了。
“姑娘,你收多少钱?”她颤声问。
“不收钱。”沈昭华说,“我说了,穷人看病不要钱。您不用给。”
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她非要塞给沈昭华,沈昭华不肯收。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沈昭华说:“这样吧,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帮我把门口的告示擦一擦。被雨淋了好几天,字都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