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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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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家宴

进宫两个月后,沈昭宁终于找到机会,在休沐日出了一趟宫。

说是休沐,其实是她主动跟皇帝请的假。理由是去甜水巷的新医馆看看——毕竟那是皇帝御赐匾额的,她这个“创始人”要是连去都不去一趟,实在说不过去。皇帝准了。

她没有告诉沈昭华。

在从宫里回甜水巷的路上,沈昭宁一直想着该怎么跟妹妹说周淑仪那封信的事。她原本打算瞒着,至少再瞒一段时间。但周淑仪已经去过甜水巷了,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该瞒。昭华不是小孩子了,她有权利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马车在甜水巷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青鸾堂门口挂着的那盏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格外温暖。沈昭宁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她和沈昭华刚到柳河镇那天——也是这样暮色四合的时刻,妹妹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脸上带着憧憬又恍惚的表情。

时间过得真快。

她走到青鸾堂门前,门没关严,虚掩着。她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诊室里没有人,药柜上新贴的标签整整齐齐,桌上的脉枕摆得端端正正——和她教的一模一样。灶房里有动静,锅铲碰撞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一起飘出来。沈昭华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手忙脚乱的慌张:“周嬷嬷,这个盐是不是放多了?我感觉有点咸……”

“不咸不咸,刚刚好。”周嬷嬷的声音温和而笃定。

“可是我觉得——”

“沈姑娘,您别尝了,再尝菜都要被您尝完了。”

沈昭宁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妹妹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把锅铲的狼狈样子,忍不住笑了。

沈昭华听到笑声,猛地转过头,看到姐姐站在门口,锅铲从手里掉了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姐姐?!”

一个月没见,妹妹瘦了,也黑了。但她的眼睛更亮了,像是被磨过的石头,褪去了从前的怯懦,有了一种新的光。那不是少女的天真,而是一个开始独立生活、开始独当一面的人才有的——自信。

沈昭宁没有急着说话。她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把锅铲,放在灶台上,然后拉着妹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黑了。”她说。

“天天在外面晒,能不黑吗?”沈昭华嘟囔着,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瘦了。”

“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周嬷嬷天天念叨我,可是病人一个接一个……”

“但你的手更稳了。”沈昭宁握住妹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持针磨出来的。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沈昭华终于忍不住了,扑进姐姐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她想忍住的,真的想。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百遍“不能哭,姐姐看到会担心”,可是当姐姐真的站在面前,握着她的手说“你的手更稳了”的时候,所有强撑的坚强就像纸糊的墙,哗啦啦地塌了。

沈昭宁抱着妹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有些时候,语言是多余的。拥抱比一千句话都管用。

周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灶房里只剩下她们姐妹两个。

过了一会儿,沈昭华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姐姐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姐姐,周淑仪来过了。”

“我知道。”

“她说话好难听。她说我‘抛头露面’,说‘侯府的名声’,还说——”沈昭华咬了咬嘴唇,“她说我像我娘。语气特别奇怪,像是……像是恨我娘。”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在等妹妹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姐姐,我一直不敢问你。我们的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着沈昭宁的心。她沉默了很久,灶房里只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声音。灶火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我会告诉你。”她最终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告诉你,你会有危险。”沈昭宁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知道得越多,你面临的危险就越大。我不想你被我连累。”

沈昭华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看到姐姐眼睛里的坚定,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回侯府?”

沈昭宁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你写信的时候,我在你背后看到了‘侯府’两个字。”沈昭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而且你用了一个词——‘拜访’。你说你要‘拜访镇南侯府’。姐姐,那是我们的家,你为什么要用‘拜访’这个词?”

沈昭宁看着妹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在她身后追着跑的、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大到能看懂她信里的弦外之音,大到能冷静地问出“为什么”而不是哭着说“不要去”。

“因为我现在不是沈昭宁。”沈昭宁说,“我是沈青鸾。青鸾堂的大夫,皇帝身边的人。我去侯府,是以这个身份去的。不是以女儿的身份回家。”

“那你要去做什么?”

“去看。”沈昭宁说,“看那些人——周淑仪、沈崇远、沈昭衍——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看他们在我‘死后’这一年多里,过得怎么样。看侯府里有没有值得联络的人,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弱点。”

沈昭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意外的话。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太危险。”

“姐姐,我在那个家里住了十几年,认识每一个丫鬟、每一个婆子、每一个门房。我知道哪条路能走人、哪条路是死胡同,我知道周淑仪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午睡、什么时候脾气最差。”沈昭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你一个人去,两眼一抹黑,连正门朝哪开都不一定记得。你需要我。”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妹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她确实需要沈昭华。

不是为了保护妹妹,而是需要妹妹做她的——向导、参谋、另一双眼睛。

“好。”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冲动。不管周淑仪说什么难听的话,都不要跟她顶嘴。你现在是‘青鸾堂的大夫’,不是‘侯府的三小姐’。你要记住这个身份,藏好你的情绪。”

沈昭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镇南侯府坐落在京城东边的崇仁坊,占地极广,占了整整半条街。从甜水巷过去,坐马车大约要半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玉簪。脸上略施脂粉——不是为好看,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上门拜访”的大夫,而不是素面朝天的医女。沈昭华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沈昭宁让她换的。“在侯府里,灰色会让你显得好欺负,鹅黄色刚好——既不张扬,也不怯懦。”

沈昭华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姐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沈昭宁想了想,认真地说:“从你跟我说‘周淑仪看到你穿灰色的时候会笑’那天。”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时,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

这道门,她曾经无数次要进、却进不去。小时候她是庶出的女儿,没有资格走正门。后来她被送走,连侧门都不配走了。再后来她被推下悬崖,“沈昭宁”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今天,她终于要堂堂正正地走进这道门了。

门房通报之后,她们被引进了正堂。

沈昭宁走进去的一瞬间,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屋子——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种武将的英气,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气色算不上好。沈崇远。她的父亲。她三年没见他了——不,不是三年,是十几年。三年前那次见面,是她在庄子上最后一次被叫回侯府“训话”。他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样不重要的东西。

此刻,沈崇远正看着她。

不,不是在看她,是在看“沈青鸾”——这个陌生的、突然冒出来的、跟秦牧关系密切的女大夫。他的目光有审视,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沈昭宁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不是因为想念,而是因为释然——这个男人,真的不记得她了。不记得他还有个女儿叫沈昭宁,不记得那个女儿曾经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让周氏把她送走,不记得那个女儿被推下悬崖后他有没有派人去找过。他什么都不记得,也许从来就没有记得过。

那就好办了。

沈崇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到沈昭华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毕竟皇帝赐匾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青鸾堂的名声也渐渐起来了,他要是再说什么“抛头露面不好”,就显得太不识趣了。

“沈大夫请坐。”沈崇远说,语气客气而疏远。

沈昭宁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沈昭华坐在她旁边。丫鬟上了茶,沈昭宁端起来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但泡过了头,有些苦。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夸茶好。在这样的场合,多说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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