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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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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淑仪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和上次去甜水巷时差不多的派头,但妆容更精致了一些,像是在迎接什么贵客——沈昭宁的到来,在她眼里大概也算“贵客”。

“沈大夫,久仰久仰。”周淑仪笑盈盈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沈昭宁站起来,客气地行了个礼:“周夫人客气了。昭华在京城开医馆,多蒙侯府照应,我作为她姐姐,特来登门道谢。”

周淑仪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沈昭华可能注意不到,但沈昭宁捕捉到了——她听到“姐姐”两个字时,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在想“沈昭宁”?在想那个被推下悬崖、应该已经死了的人?还是在想“沈青鸾”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突然冒出来成了沈昭华的“姐姐”?

她端着茶盏,目光在沈昭宁脸上慢慢地、细细地扫过,像一把钝刀在纸上慢慢地划过。

“沈大夫今年多大了?”周淑仪问。

“二十二。”

“二十二。”周淑仪重复了这个数字,手里的茶盏转了一圈,“跟我一个故去的故人,同岁。”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故去的故人”,说的是她娘顾蘅,还是——她自己?周淑仪是在试探她,在看她听到“二十二”这个数字时会有什么反应。

“生死有命。”沈昭宁说。

周淑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沈昭宁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确认。

“沈大夫是哪里人?”周淑仪又问。

“江南人。”沈昭宁说。

这是她和秦牧商量好的说辞——“沈青鸾”的来历是:江南人氏,幼年丧母,跟一位隐世老大夫学医,后入药谷深造,出谷后在柳河镇开医馆,因医术精湛被秦将军举荐入宫。这个来历经得起查,因为“江南”足够大,“隐世老大夫”无处可查,“药谷”更是世外之地。

周淑仪显然不太相信这套说辞,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在沈崇远面前,她不会做得太明显。

沈崇远对这场对话似乎没什么兴趣。他坐了一会儿,就以“军务繁忙”为由离开了。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没有波澜。这个父亲,从小到大就没在她的人生里起过什么作用。小时候保护不了她,长大了不在乎她,现在——一个对他有用的“女大夫”和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出女儿”,他会选哪一个?她懒得去想。

沈崇远走后,周淑仪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不再是那种“客气而疏远”的接待者,而是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沈大夫,”她忽然说,“你妹妹在侯府住了十几年,跟你这个‘姐姐’好像不太亲?”

沈昭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沈昭宁按住她的手,不动声色。

“昭华小时候被送走的时候太小,很多事不记得了。我们相认,也是最近的事。”沈昭宁说,“不过血浓于水,姐妹之间的感情,不是时间能冲淡的。”

“血浓于水。”周淑仪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说得真好。”

她站起身,走到一幅画前——那是侯府正堂的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笔法老练,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沈大夫,你小时候有没有在京城住过?”周淑仪头也不回地问,“我怎么看你,有点面善。”

沈昭宁的心跳再次加速。

面善。这个词从一个杀人凶手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民女是江南人,幼时随师父游历,倒是来过京城几次。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见过夫人?”沈昭宁从容答道。

周淑仪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越来越浓。

“也许吧。”她笑着说,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沈昭华忽然开口了:“母亲,姐姐难得来一趟,我想带她去后院看看。”

这是她们事先商量好的暗号——沈昭华一说“后院”,就意味着场面有失控的危险,沈昭宁必须找借口离开。

周淑仪看了沈昭华一眼,目光冷淡,但还是点了点头。“去吧。”

走出正堂的那一刻,沈昭宁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周淑仪比她想象的要精明。不是那种“会算计”的精明,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捕食者般的警觉。她嗅到了不对劲,但她不确定不对劲在哪里。

而沈昭宁要做的,就是在周淑仪确定之前,先一步布好局。

后院的一草一木,沈昭华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她带着沈昭宁走过正堂后门,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院墙很高,阳光很难照进来,墙角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正房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桌子、一把旧椅子,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沈昭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太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秘密,“娘亲去世后,周淑仪就把我们赶到了这里。”

沈昭宁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闭上眼睛。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她看见两个小女孩蜷缩在一张窄小的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冬天冷得睡不着,就抱在一起取暖。她看见自己站在窗前,透过那道窄窄的窗缝,看着正院的热闹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把妹妹搂得更紧了一些。她看见自己在这里跪过、哭过、求过,最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帮她们。哭没有用,求没有用,只有靠自己。

“姐姐。”

沈昭华的声音把她从记忆里拉了回来。妹妹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了。”沈昭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决绝。

沈昭宁看着妹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几分心疼的笑。这个曾经追在马车后面哭得鞋子都掉了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

她没有说“好”,没有说“我相信你”,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和二十年前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从侯府出来,沈昭宁没有回宫,而是拐进了崇仁坊的一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面很小,牌匾上写着三个字——“听雨轩”。

秦牧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眉宇间的锋锐照得格外清晰。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怎么样?”秦牧问。

“周淑仪在怀疑我的身份。”沈昭宁放下茶杯,“她觉得我面善,问我在京城住过没有。沈崇远没认出来——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正眼看过我。”

“沈崇远不足为虑。”秦牧说,“他没有那么大的心,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周淑仪才是你在侯府最大的敌人。”

“我知道。”

秦牧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赵崇衍想见你。”

沈昭宁正在倒茶,手停了一下。赵崇衍。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当朝权臣,门阀代表,秦牧最大的政治对手。苏念卿的手稿里用了整整三页纸来分析这个人,最后的结论是四个字——“不可小觑”。

“他想见我?”沈昭宁抬起头,看着秦牧,“他跟你是政敌,为什么要通过你来约我?”

“因为我们之间有一种他无法替代的东西——信任。”秦牧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想见你,他知道你是我的人,所以他托我传话。这不是示弱,这是一种姿态——他在告诉你,他做事光明磊落,不会背后搞小动作。”

沈昭宁看着秦牧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您觉得我应该见他?”她问。

“你应该见他。”秦牧说,“不是因为我让你见,而是因为你需要见他。赵崇衍是大梁最聪明的人之一,他手里掌握的信息、人脉、资源,是你花十年都积累不到的。如果你能把他变成你的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局部的盟友——你对付周家的筹码就会翻倍。”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见赵崇衍。这意味着她要从“秦牧的人”变成“可以独立行走的人”。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必要的棋。她不能永远躲在秦牧的羽翼下,她需要建立自己的网络、自己的关系、自己的判断。

“好。”她说,“什么时候?”

“后天酉时,还是这里。”

沈昭宁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秦将军,我能信任您到什么程度?”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秦牧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的。

“到你不需要信任我的那一天。”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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