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八章落子
沈昭宁看了他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会转告秦将军。”
沈昭宁从承恩公府出来,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二月特有的料峭寒意。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生长、在呼之欲出。
周明义的投诚,是她在这场博弈中得到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不,不是棋子——是盟友。一个在周家最核心的位置上、掌握了最多秘密的盟友。有了他,她就能看到周家这棵大树的根系到底有多深,然后一条一条地把它挖断。
她摸了摸袖中那本沉甸甸的册子,上了马车。
马车走在京城午夜的街道上,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清脆而急促。沈昭宁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夜空中,像一个沉默的眼。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盏灯笼还在风中摇晃,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了沈昭华。那个在甜水巷等她回家的妹妹,一定没有睡。一定坐在诊桌前,对着一盏孤灯,一边抄方子一边等她。
她放下车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二月惊蛰,春雷始动。
蛰伏了一冬的蛇虫鼠蚁从泥土里爬出来,开始了一年中最活跃的时节。朝堂上的“蛇虫鼠蚁”比自然界更敏感——郑御史的弹劾奏折递进去二十天了,三法司的调查也进行了半个月,迟迟没有结果。
承恩公府的夜宴之后,沈昭宁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暗流在涌动。不是水面的浪,是水底的暗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周家的人在动。他们在调兵遣将、封口堵漏、销毁证据、转移财产。他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像被惊动的蛇,开始疯狂地扭动身躯,试图在被抓住之前逃之夭夭。
但沈昭宁比他们更快。
因为她在周家的内部,已经有了三枚棋子。周明义——刑部侍郎,周家的远亲,在刑部内部帮她盯着三法司的审理进度,随时通报消息。周福——周家管事,有私生子在外头,软肋被秦牧捏在手心里。他的任务是复制周家地下钱庄的账目,一份交给秦牧,一份留在原处,以免打草惊蛇。周虎——周淑仪的心腹,把沈昭宁推下悬崖的那个人。他的供状已经在沈昭宁手里,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按了手印,画了押。
三条线,三个人,三种不同的用途——一个在朝堂上,一个在钱庄里,一个在后宅中。三条线汇在一起,就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三月初三,上巳节。
皇帝在宫中设宴,赐百官曲水流觞。沈昭宁作为近身医女,也在受邀之列——不过是站在角落里,随时准备应对皇帝可能出现的身体不适。她从角落里观察着席间的每一个人。周崇安坐在皇帝左手边,笑容可掬,谈笑风生,看起来像一位和蔼的长者。秦牧坐在武将席的首位,面无表情,偶尔与身旁的将领低声交谈几句。陆弘文坐在文官席的首位,同样面无表情,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慢。
宴席进行到一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周爱卿,三法司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酒杯的声响。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目光在皇帝和周崇安之间来回游移。
周崇安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欠身答道:“回陛下,三法司正在加紧审理。臣已将所有相关账目、文书、往来信函全部移交三法司,静待查明。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坦荡得像一面没有褶皱的旗。但沈昭宁注意到,他说“所有相关账目”的时候,目光微微向刑部侍郎周明义的方向瞟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她捕捉到了。那一眼的意思是:账目你都处理好了吗?
周明义低着头,没有回应。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在秦牧脸上停了一瞬,在陆弘文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周崇安脸上,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继续审。朕等着结果。”
宴席结束后,沈昭宁没有直接回甜水巷。她绕到太医院后面的小药房,推门进去,秦牧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周福死了。”
沈昭宁的脚步顿住了。
“今天下午,”秦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阵亡将士的名单,“他在承恩公府后院‘失足’掉进了井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上来了。”
沈昭宁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周福——那个有私生子在外头、软肋被他们捏在手心里的周家管事。他死了。不是意外,是灭口。
“账目呢?”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