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梓禾从自己有印象起就跟廖嘉谷一直待在一起。
一个不被期待降生的孩子,一个私生子,有着类似伤口的人总是很容易聚在一起。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廖嘉谷是在公园里的一片树林里,这人那时候还是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孩,手里抓着一只鹦鹉,说小鸟要跑。
“它在挣扎。”
水梓禾陈述自己看到的画面。
“可是我放手之后它会跑掉。”
“因为你弄痛它了。”
廖嘉谷大大的眼睛里有大大的疑惑,然后将那只鸟递了过来。
水梓禾那时候还住在陈拓家里,不知道能不能养宠物,但廖嘉谷依旧不由分说地将鸟塞进了他手里。
小鸟在他手里扑腾,弄得他心里痒痒的。水梓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点想笑,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脆弱小生灵,有着艳丽的羽毛,还有热乎乎的小爪子和喙。
他忐忑地将小鸟带回陈拓家,好在陈拓的妈妈是个天真善良到像童话公主一样的人,听到他说鸟是捡的之后立刻买了笼子和谷子之类的东西回来。
“小拓!”
陈拓哒哒哒跑过来。
“你跟小禾一起养这只小鸟好不好?”
陈拓哒哒哒跑过去。
然后被阿姨抓着领子拎了回来。
“我听见你说好了。”
陈拓对小动物没兴趣,他连自己家那只大金毛都没什么兴趣,短暂地跟着他一起喂了一段时间的谷子之后,小鸟的啾啾声就再也提不起他的兴趣。
水梓禾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独自开始对一条小小生命负起了责任。
一段时间后他又遇到了廖嘉谷,这人问起那只小鸟。
“我照顾得很好哦。”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人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的神情看着有点失落。他不明白这失落从何而来,手臂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水梓禾知道了他是上上个月新搬来的。
“我自己住。”
廖嘉谷说。
“你自己?!”
他有些惊奇,毕竟廖嘉谷看起来比自己这个三年级小学生看着还要小。
“因为我是私生子,我妈不想带着我。”
廖嘉谷说这话时正拿着捡的木棍去打路边的杂草,脸上的神情很冷漠。
附近的公园就这一座,小孩子们对自家的草坪都是兴致平平,陈拓也很快认识了廖嘉谷,在水梓禾的印象中,三人总是形影不离。
小鸟的寿命是7-15年,水梓禾养得很精细,青色的小鹦鹉很快跟他熟悉起来,水梓禾叫它苹果。
苹果是只活泼的小鸟,总是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看到他时会啾啾叫放出笼子后也总在他身上钻来钻去。
在总是跟他隔着一层薄膜的世界中,苹果用它小小的鸟喙啄出了一个供他呼吸的气口,他通过苹果获得触摸真实世界的勇气。
很偶尔的时候他会对还未到来的分别感到焦虑,苹果的生命对于他来说太短了,他不知道没有了这只小小鸟之后,自己还要如何跟世界相处。
结果在六年级的一个下午,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陈拓的十二岁生日请了不少朋友来家里,一群皮猴子在房子里上蹿下跳。
水梓禾难得也跟他们疯跑,又是枪战又是捉迷藏,大家的叫声大有要把房顶掀翻的架势。
他还能清晰记得那时开心的感觉是因为紧随其后的痛苦太清晰。
一声尖叫后,他的快乐戛然而止了。
苹果青色的羽毛散落一地,总是在看到他时就兴奋得蹦蹦跳的小鸟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它小小的鸟喙中溢出鲜血,啾啾声再也不会响起。
难以承受的痛苦让他的大脑对那段记忆自动模糊处理。
他只记得自己一点一点将苹果从地上捡起,然后跟伙伴们说他来收拾,大家继续玩吧。
这是陈拓的生日,他不能随意哭闹。
其他人都被吓到,但他记得廖嘉谷蹲了下来,他说我们一起收拾吧,又说我再送你一只小鸟吧,不要哭了。
童话公主一样的阿姨很自责,失去小鸟后他为了不让阿姨伤心,继续在陈拓的家里住了一年。
初一之前,他都跟陈拓更亲近些,直到那种莫须有的谣言开始疯传。
于是他也开始自己住了。
十四岁生日是廖嘉谷陪自己过的,水梓禾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希望以后再也不会自己一个人。
“我们好像啊小禾哥哥。”
廖嘉谷在他吹蜡烛时冷不丁开口。
水梓禾看着灰白的一线烟雾歪了歪头。
好像是这样的。
但是廖嘉谷这样打断他许愿,愿望还会灵验吗?
会的。
站在讲台上的少女声音清亮,身姿挺拔。
“我叫墨筱。”
咚、咚、咚
胸腔好像关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他的心脏从刚才回头的时候开始就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像这它并不属于这副身体,正急切地想要回到真正的主人那里去。
但很可惜,墨筱对他的兴趣似乎并不大。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在大家的审美架构都还没有真正意义上搭建起来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大人不断告诉他。
墨筱是个不在意外表的人吗?
那他要怎样才能吸引她的注意?
要是那时候继续死皮赖脸地住在陈拓家就好了,在陈拓身边站着的话,墨筱聊天的时候偶尔也会注意到自己的吧。
水梓禾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臂弯。
好想爱她。
好想让她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