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艾莉西亚把本子合上,“她记了四年,然后停了。”
玛丽玛丽没有接话。窗外晾衣绳上那几件衣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白的那件袖子扬起来,像在跟谁招手。
下午老桑妮来了。
她站在客店门口,个子瘦小,背微驼,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鸡蛋,蛋壳上沾着草屑和干了的鸡粪。她把篮子放在门槛里面,没有进来。
“牧师姑娘在不在。”她的声音比长相老得多,像用了太久的嗓子。
格蕾塔从楼上下来。老桑妮看到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
“我来谢你。孩子不哭了。晌午睡了一觉,睡醒没抓身上。”她把篮子往门里推了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鸡最近下得少,攒了几天才攒这些。”
格蕾塔蹲下来把篮子推回去。“鸡蛋拿回去给孩子吃。她现在需要吃好东西。”
老桑妮的手攥住篮子提手,指节粗大,皮肤皲裂,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她吃了。家里的好东西都紧着她吃。但她吃不多,吃几口就说饱了。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说身上痒。”她抬起头,眼眶干涩。“牧师姑娘,你跟我说实话。她这个疹子,治不治得好。”
“疹子能控制。用银叶草浸剂每天擦洗一次,能止痒。饮食上多吃新鲜的东西,鸡蛋,羊奶,青菜。但——”格蕾塔停了一下,“但她只要还待在绿溪镇,疹子就会反复发作。控制得再好也会反复。因为让她起疹子的不是皮肤上的东西,是空气里的,水里的。那些东西我洗不掉。”
老桑妮攥着篮子提手站了一会儿。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她围裙的下摆。篮子里的鸡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壳与壳相触的声响。
“海瑟法师也这么说。治不了,只能等空气变回去。”她的声音低而干,“空气什么时候变回去。”
格蕾塔没有回答。
老桑妮点了点头,像得到了答案。她把篮子又往门里推了推,转身走了。步子碎而慢,布鞋底磨得很薄,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灰黄-色的天际线比昨天又浓了一点。然后她拐进巷子,身影被土墙挡住了。
格蕾塔把篮子提进灶房,一个一个取出鸡蛋放在陶碗里。鸡蛋壳上的草屑和干鸡粪在手指间碎成粉末落在灶台上。她放完最后一个鸡蛋,把手洗干净,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流栖灯回来了。她在镇子里走了一下午,脸上有风吹过的痕迹,头发里夹着极细的灰白色粉末,自己没发觉。她在桌边坐下,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水里的铁锈味比早上更重了。
“镇上今天走了两户。”她把碗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转了一圈,“镇南头的铁匠和她妹妹。天没亮就走了,门锁了,锁上挂了块布条写着‘往南’。隔壁邻居早上起来才看见。”
“铁匠走了,镇上的马掌谁钉。”贝丝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锅重新热过的豆子。她把锅放在桌上,用围裙擦手,擦了几下把手搁在围裙上。“算了,马掌也不是天天钉。走了就走了吧。”
四个人坐在桌边吃晚饭。豆子炖得烂,咸肉的油渗进豆子里,吃起来是咸香的。但井水煮出来的豆子,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留着极淡的铁锈气。贝丝也吃出来了,她把勺子搁下。
“我明天去镇上公井挑水。那口井比后院的好一些。”
“公井的水质也在下降。”艾莉西亚说,“从海瑟的记录看,公井的变质速度比镇北那几口慢,但方向一样。用不了几天也会到四级。”
贝丝把勺子拿起来在豆子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吃了。“那就等到了四级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