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母亲走到绿溪镇,被贝丝收留了。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她,告诉她朵拉好了。她就从绿溪镇往回走,走回哨站去找女儿。”
梅点了点头,把布推回流栖灯面前。“你这块布,画满了人。”
流栖灯低头看了看。白麻布的正反两面,画了绿溪镇的槐树和铁匠铺,画了哨站的井台和空水桶,画了荒原上的岩羊和水符号,画了朵拉和维奥拉,画了海瑟和贝丝,画了老桑妮和她孙女,画了烧荒的人和晒柿子的老人。都是路上遇到的人。
“还没画满。”她把布叠好放进口袋。“明天往南走,还会遇到新的人。”
夜里流栖灯和艾莉西亚住一间房。窗户朝南,能看到村口的石桥和桥下那缕细细的水。月光照在水面上,细水变成一条银色的线,从桥洞底下穿过去往南流。
流栖灯趴在窗台上看那条银线。艾莉西亚坐在床上,法术书摊在膝盖上没有看。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静静地燃着,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微微颤动。
“今天那个晒柿子的老人。”艾莉西亚把书翻过一页,其实没有在看。“她说今年的柿子结得少,是因为北边吹过来的灰。但她还在晒。削皮,串绳,晾半个月。拿到集上去卖。”
“嗯。”
“她不知道明年灰还会不会来。但她还在晒。”
流栖灯从窗台上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绿溪镇的人也不知道井水还会不会变回去。海瑟还在记。铁匠回来了,把门板上的‘往南’刨掉了。老桑妮的鸡又开始下蛋了。”
“所以呢。”
“所以——”流栖灯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麻布。“所以走到哪里,就把那里的人画下来。灰来了她们在活,灰走了她们也在活。明年柿子结得多结得少,她们都会晒柿饼。”
艾莉西亚把法术书合上了。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然后稳住。
“我师母说过一句话。她说,法术是前人传下来的,你只是暂时保管。有一天你要把它传下去。”她把书放在床头,躺下来拉过被子。“我以前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把法术教给下一个有天赋的人。现在觉得,不只是法术。”
“还有什么。”
“还有柿子怎么晒。井水怎么测。水符号怎么刻。路怎么修。”艾莉西亚闭上眼睛。“还有,在荒原上怎么从石头缝里找水。”
流栖灯从窗台上下来,走到自己床边躺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银色的长方形。她看着那块月光,想起格蕾塔说的盐碱地上的星星——没有框的星星。月光也没有框。
“明天我们往南走。”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走到哪里,就把什么传下去。”
第二天早晨出发前,梅往她们的鞍袋里塞了一包柿饼。是梅自己晒的。石桥村也有柿子树,梅的母亲在屋后种了两棵。“今年结得不多,只晒了一小包。”梅把柿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格蕾塔的鞍袋里。“路上吃。甜的东西,走路的时候吃,脚不沉。”
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把梅给的柿饼掏出一个咬了一口。石桥村的柿饼和晒柿老人给的不一样——梅的柿饼晒得干一些,糖霜厚一些,咬下去有嚼劲,甜味是一层一层化开的。
“梅晒的柿饼比较硬。”她把嚼了一半的柿饼举起来看。“但是甜得久。”
艾莉西亚从她手里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因为晒得干。水分少,糖分浓。”她又掰了一块。
“你自己不是有吗。”流栖灯把柿饼往怀里护。
“我的留着下午吃。”
流栖灯把柿饼掰成两半分给她一半。两个人骑在马上,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嚼着柿饼。穗子和长腿的蹄声在官道上响着,柿饼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从石桥村往南,官道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这是野林子,枫树和栎树和椴树混在一起,树冠挨着树冠,把天遮得零零碎碎。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是金黄-色的,因为树叶子正在转黄。来的时候这些树叶子是灰绿色的,覆着从北边吹来的粉末。现在粉末被几场秋风吹薄了,叶子本来的颜色透出来。
流栖灯发现林子里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