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露寒气。
门开合的一瞬,外头的冷意跟着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谢知禾抬眼看去。
这几日他明显瘦了一些,眉眼间那点原本总稳稳压着的清淡,如今竟也显出了几分疲倦和郁色。衣裳还是整齐的,发冠也未乱,可整个人瞧着,却像是在许多事里被反复拉扯过。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到她身上。
那一眼里有许多话。
愧疚、疲惫、迟疑,还有一点几乎藏不住的慌。
谢知禾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如今实在没有多少力气,再去分辨他憔悴里有几分是为她,有几分又是被婚事、二房和顾家这一整盘局压出来的。
那已经不重要了。
顾行舟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像是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站在她面前。
从前他是顾府四公子,是书房里的主子,是能递给她一支旧湖笔、能让郑平安替她送东西的人。
可如今,他还是顾府四公子。
也正因为他是顾府四公子,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变得无力。
屋里静了许久。
最后还是顾行舟先开口。
“我听母亲说,你求了放良。”
“是。”
谢知禾答得很平。
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顾行舟看着她这副神色,心里像被什么闷闷堵住了。
他来之前想过许多种说法。
想劝她再等等。
想告诉她仓场那桩事他不会就这么放过去。
也想说,只要她肯留下,他总能替她再寻条稳妥些的路。
可真站到她面前,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再说“等等”已没有任何意义。
她已经等过太多次了。
从被调离书房,到仓场出事,再到大火之后,顾府一次次把她推到更远、更危险的地方。而他每一次赶到,都像是迟了一步。
迟一步帮她说话。
迟一步替她查账。
迟一步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如今再叫她等,只会显得更可笑。
顾行舟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放良书的事,我会去同母亲说。”他道,“不会让人拖着你。”
谢知禾终于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若放在从前,她也许会觉得心里一松。
可如今,她只觉得平静。
“那就多谢四公子了。”
四公子。
这三个字落下来,顾行舟心口像被极轻地刺了一下。
从前她也这样称呼他,可那时候这称呼里还有分寸里的亲近,有不敢越界的克制。如今却只剩规矩。
规矩得叫人无从靠近。
顾行舟沉默许久,终于换了另一种说法。
“若你执意要走,我可以替你在外城置个院子。”
谢知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行舟看着她,像是怕她立刻拒绝,声音放得更低。
“铺面也好、营生也好,都由我替你安排。你不必急着自己去碰外头那些最难的路。外城人杂,铺面水深,你一个人出去,少不得被人欺生。若有人替你打点好,至少能少吃许多苦。”
他顿了顿,又道:“我总能保你日后衣食无忧。”
这番话说得很轻。
也很真。
顾行舟甚至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把自己眼下唯一还能给她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院子。
铺子。
营生。
衣食无忧。
他不是随口说说。
以他的身份,要在外城替她置一处院子,安排一间铺面,并不是难事。只要他愿意,他确实能叫她离开顾府后不必为吃穿发愁。
换作从前,谢知禾或许还会因为这点迟来的心意而心口发软。
她会想,他到底是惦记她的。
会想,他至少没有真的让她孤零零出去。
也会想,若不是顾府逼得太紧,若不是宋家的亲事落得太快,也许他们之间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可到如今,她只觉得更冷。
因为这番话,把顾行舟的问题暴露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
他仍旧在安置她。
不是问她想走什么路。
不是问她愿不愿意与谁并肩。
也不是愿意和她一同扛住顾家、撕开婚局。
他只是替她在顾家之外,再找一个体面些、稳妥些的笼子,把她安安生生放进去。
像这样,他便也算尽了心。
也许旁人听了,会说顾四公子有情有义。
哪怕不能娶她,仍替她安排后路。
可谢知禾听见的,却不是后路。
是另一种困住她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