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看着他,眼底那点最后的回响也终于慢慢平了。
“四公子。”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你最伤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不给。”
顾行舟指尖一紧。
他抬眼看她。
谢知禾继续道:“是你总以为,给我一处院子、一间铺子、一份衣食无忧,便是替我谋了最好的一条路。”
她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不是为了刺他,只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可我从来不是要谁安置。”
顾行舟喉间发涩:“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你出去以后……”
“怕我吃苦?”谢知禾淡淡接道。
顾行舟没有立刻否认。
他的确怕。
怕她一个人走出去,被人欺负,被人压价,被人笑她是顾府出去的丫头。怕她辛辛苦苦攒下那点银钱,转眼就被外头那些不讲规矩的人吞干净。
他更怕,她离开顾府之后,自己便再也没有理由护着她。
可谢知禾只是看着他。
“可那是我自己的苦。”
顾行舟心头一震。
谢知禾抬眼看他,声音还是轻的,却像终于把一切都说透了。
“你能给我安稳,给我遮风挡雨,给我不必再为明日发愁的日子。可这些都还是你给的。”
她顿了一下。
“哪天你想收,或哪天顾府要收,我依旧什么都不是。”
“我不会收。”顾行舟几乎是立刻道。
那句话脱口而出,急得不像他平日的性子。
他说完后,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从未这样急切地向谁保证过什么。
可谢知禾听了,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讥,也没有怨。
只是太清醒了。
“可你也没法保证,所有事都由你说了算。”
这一句像刀。
轻轻地,却狠狠干脆利落地,把顾行舟所有想挽回的心意都钉死在了现实里。
顾行舟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想说他会争。
想说顾府也并非事事都能压住他。
想说宋家的亲事,他并非心甘情愿。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谢知禾说得对。
他若真能保证,又怎会让事情走到今日?
若他真能事事做主,她不会被调离书房,不会被推到仓场,不会在大火里险些丧命,也不会到如今只能用求放良的方式,替自己挣一条路。
屋里静下来。
灯火轻轻晃着。
顾行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这样清楚地看见过两人之间隔着的东西。
那不是一扇门。
也不是一纸婚约。
而是顾府、身份、母亲、婚事,以及他从前一次次以为可以“日后再说”的迟疑。
谢知禾没有再继续逼问。
她已经不需要他的答案。
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够了。
顾行舟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道:“知禾,我只是想你过得好。”
谢知禾看着他。
这一句倒是真心。
可真心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轻声道:“我知道。”
顾行舟眼底微微一亮。
可下一刻,谢知禾又道:“可我过得好,不该是被你安排好。”
他眼底那点光,便又慢慢暗了下去。
谢知禾转身去柜中取了一样东西。
她动作不快,像是早已想过这一刻。
柜门打开又合上。
再回来时,她手里多了那只细长木匣。
顾行舟一看见,心口便猛地缩了一下。
那只木匣,他认得。
那是他让郑平安送来给她的。
里面放着那支旧湖笔。
他曾以为,那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东西。
小到不能算什么承诺,也不能算什么越界的情意。
可如今看见她把它取出来,他才明白,这支笔早已不只是笔。
它是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那点心意。
也是谢知禾如今要亲手还回来的东西。
顾行舟看着那只木匣,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