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珍珠号已经在北罗萨海航行了大半个月。

罗初晴他们的进展却不太如人意。

在一次又一次召回鱼群，却始终没有得到不存在于数据库内的未知生物信息后，连一开始兴致高昂、笃定北罗萨海中一定存在人鱼的孟芳菲都蔫了下去，被失望磨得没了信心。

除此之外，因为一直拿不出成果来，孟芳菲对给他们不断砸钱的沈素心不免怀抱了点愧疚之情，更生怕面对沈素心怒气冲冲的质问。

好在这大半个月来，沈素心其实鲜少和他们碰到一起，孟芳菲担心的场面也一直没有发生。

毕竟珍珠号这么大，几乎可以视作一座小型的海上堡垒，想要偶遇一个人还是很难的。

更何况，沈素心几乎不怎么前往八层以下的区域。

因此，乍然在七层的走道上撞见迎面而来的沈素心时，孟芳菲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瑟缩了一下，眼神可疑地往一侧躲闪，试图避免与沈素心的对视。

见状，沈素心停下了脚步，对孟芳菲的反应有些莫名。

孟芳菲表现得好像她会吃了她一样。

“噗嗤。”

跟在沈素心身后的王任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顿时吸引了孟芳菲的视线。

从外表上看，王任是亚洲人中少见的一米九的大高个，又总是板着脸跟在沈素心的身后，十分容易给人一种他不好惹的错觉。

结果他笑起来竟然还会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

孟芳菲这才发现，王任的年纪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大。

不过，这下她也没法当鹌鹑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向沈素心道：“大小姐。”

沈素心颔首作为回应。

与此同时，她看了一眼孟芳菲身上轻薄漂亮的裙子，再看到她手里端着一杯三角杯冰淇淋，色彩缤纷的方块上淋了一层厚厚的巧克力酱，大概猜到她应该是正打算往七层的观景长廊而去。

而注意到沈素心视线落点的孟芳菲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大小姐，我……我不是故意要偷懒的……”孟芳菲试图为自己辩解，说出来的话却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底气。

想想吧，你每天烧着几百万的钱，结果请来的人不仅拿不出一点可喜的进展，其中之一还一脸悠闲地准备享受惬意的海上时光——孟芳菲觉得，换做她是沈素心，大概也是要生气的。

然而。

沈素心却仅仅只是挑了挑眉。

“我是请你们来帮助我寻找人鱼的，没有要当奴隶主的意思。”

“所以，你们完全可以尽情享受这艘游轮上的任何设施。”

再者，就算孟芳菲等人每天苦大仇深地泡在实验室里，也没法为她省下珍珠号航行一天所需的巨额花销。

“当然，如果你们光是泡在实验室里就能为我找到人鱼的话，我或许会换另外一种说辞也说不定。”

为了缓解孟芳菲的紧张，沈素心干脆同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这个玩笑很有用。

孟芳菲肉眼可见地放松了面上绷紧的神情。

“我们会努力的，”她道，“毕竟我也很想见到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人鱼只存在于童话书上。”

不曾想现实中，人鱼竟然真的存在。

当初罗初晴在实验室中选人跟她一起出海，只是模糊地说了一下此行的目的，趁着别人都在怀疑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的时候，孟芳菲立刻积极地举手报名了。

否则罗初晴手下二十多号人，按资历而言，未必能轮到才毕业不久的孟芳菲。

“那你喜欢《小美人鱼》这个故事吗？”沈素心忽然轻飘飘地问道。

“嗯……我的话，不喜欢结局那么悲伤的故事，变成泡沫对小美人鱼来说也太残忍了一点。”孟芳菲实话实话道。

“这样啊，但我们现在正在干的不就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吗。”

沈素心的视线越过孟芳菲，飘向她身后那片在明媚的日光下显得无比深邃的海洋。

“人鱼本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海中，偏偏我们却要找到他，逼他上岸，远离家乡。”

闻言，孟芳菲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表情又是一僵。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她不是人鱼，因此她理所当然地站在了人类的视角，认为探索未知、确定人鱼这个种族的存在，对全体人类来说都是具有巨大意义的。

然而沈素心却扯下了那层自以为是的遮羞布，让孟芳菲直面了她身为人类，在面对另一个种族时的恶劣与高高在上。

所以，她现在是在助纣为虐吗？孟芳菲不确定地想。

而沈素心既然明知这么做对人鱼来说是残忍的，那她为什么还是一定要这么做呢？

“放心好了，我一向很有耐心，不会催促你们必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拿出令我满意的进展。先好好享受这个美好的午后和这片迷人的大海吧，我先走一步。”

说完，沈素心越过自顾自愣神的孟芳菲，往走道的尽头走去。

而王任自然紧跟在沈素心的身后，一起离开了这里。

在等电梯的间隙，沈素心通过反光的金属面对上了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乌黑的眼珠子如同压着暴风雨前漫天的乌云，黑沉沉的，吞没了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