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说手臂两侧都有缝合切口,肺上也仍有病根未愈,按白煦的体质,术后第一晚发热是肯定的。
赵清珉心惊胆战挨到后半夜,白煦果真发起热来,傍晚吃不下饭的时候脸上是惨白,现在却是不正常的潮红。
赵清珉刚搭上温水浸过的毛巾,白煦一张小脸就被凉的皱巴起来,看上去可怜的紧。
白煦很少做梦。
尤其很少梦到赵清珉。
或许是疼痛占据了大半神智,这几年来,一场好梦都变得奢侈。
但这次,大抵是麻药和剧痛在神经里撕开的裂缝太大,一个异常清晰的梦,就那么蛮横地闯了进来。
梦境带着黑色气氛,有着手术室金属和血的腥气。
他看见自己躺在转运床上,被推出那扇门。赵清珉扑上来,握他的手,无声的大喊着什么。
赵清珉眼里那点所剩无几强撑着的镇定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画面突兀地定格,然后碎裂。
再拼凑起来,是抢救无效后,蒙着白布的身体被推往另一个方向的场面。
原来,是我死了吗。
疑问还未消解。
他就看见赵清珉像一尊经年风化后的石像,僵在原地,眼神空空如也。
那种空洞里是赖以生存的世界基石在眼前无声崩塌后留下的无尽虚无。
画面快进,粗暴地在他眼前切割。
他看见赵清珉签署一大堆冰冷文件,落笔重得近乎划破纸张。
回到他们空荡荡的家,打开门,他对着玄关那把自己常用的轮椅愣神了很久。
他又看见赵清珉夜里习惯性伸手搂向身侧,捞了个空,手臂就那样僵在半空,良久,才慢慢收回,紧紧攥成拳,抵在自己心口整夜,一动不动。
那双曾经只映着白煦的眼睛,竟就那么容易,变成了口枯井,深不见底,再无波澜。
眨眼间,时过境迁。
白煦恍然,也摸索不出来是多少年。
只见赵清珉呆呆的坐在谁的墓前。
寻常似的坐着,背脊挺直。
没有带花,更没有说话。
只是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那条项链,放在冰冷的石碑前。
极轻、极缓地抚摸着石碑上的那个名字。
——『挚爱 白煦』
就那么一下。
随即收回手,干净利落地起身离开。
好像自始至终,白煦都没看见他流泪。
可那从来高大可靠的背影透出的,更像是眼泪流干后,生命被生生剜去一大块的枯槁。
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更无法填补的缺口带世界上慢慢的行走着,不明方向。
是呼吸都带着锈蚀痛感的,长久而经年难退的凌迟。
而这一切痛苦的源头——
是赵清珉至死都不知道的,手术室里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
他只知道“手术顺利”,然后等来的就是天人永隔。
那份被白煦亲手隐瞒的真相,被永远沉没。
那份“如果当时我在他身边”的悔恨与假设,将像最毒的荆棘,缠绕赵清珉往后余生的每一次呼吸,然后无解,最后无望。
“你怎么舍得独留下我呢……”
谁在呢喃自语。
千遍百遍,孤独的问询者仍未得到答案。
但在车子冲出悬崖后极速坠落的瞬间,山林间爆发出炽热火焰的刹那。
赵清珉若有所感的听到,那熟悉的呼喊。
『——不!!!』
有什么断裂的东西卡进他的脊椎,安全气囊弹出,身体被挤成了歪斜扭曲的样子,耳内流出的血浸到衣领里,眼前几乎看不清了。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极其缓慢地回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却仿佛穿透了梦与现实的壁垒,直直地“望”向了白煦所在的方向。
他闭了闭眼,薄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白煦读懂了那个口型。
“原来你,会这么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