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煦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清珉的目光落在白煦脸上,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嘀嗒落下,脸上未干的泪痕夹杂着有着凉后咳嗽引起的潮红,还有一片真实的、茫然的懊悔。
“不是你的错。”
赵清珉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我没有生气小煦,你只是今天……不小心忘记了。”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白煦的额头。在冷的地方待了太久,又有情绪上的变化,额头的热度起来了些,皮肤仍有些潮湿的凉意慢慢被蒸腾。
“之前……也没有告诉你原因。”
赵清珉擦干白煦的眼泪,哄他侧躺下来,怕他呼吸不顺还把制氧机打开来预备着。
“我十三岁。”
赵清珉从抽屉里取出祛疤的药膏,涂在掌心揉开了,抹在白煦手上的疤痕上,一边开始按摩一边讲着,语气平诉。
“跟我妈,还有她一个朋友一起,去挪威峡湾,坐的是私人游艇。”
白煦怔怔地看着他,试图从记忆里搜寻这段往事。他知道赵清珉怕水,知道和一次童年意外有关,但具体的细节,此刻像隔着一层雾,在他的记忆外模糊不清。
抑郁症和服用的药物同根同源,足以带来的认知模糊和情感隔离,让那些本应清晰的记忆沉入了水底,陷进淤泥里。
“那天风浪突然变大,船晃得厉害。”赵清珉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却无意识的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我妈和她朋友在船舱里,她带了一个比我小三岁的男孩,和我在甲板上玩,没有安全措施。”
“一个浪打过来,船身猛倾。我没抓住栏杆,就被甩了出去。”
白煦的呼吸屏住了。
“掉进水里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轰鸣的水声……水很冷,刺骨的冷,衣服吸水后变得像铅块一样沉。”
赵清珉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冷的记忆里艰难打捞上来,“我学过游泳,挣扎着浮起来一次,看到船在几米外,甲板上的人乱成一团,有人指着我在喊。然后又是一个浪盖过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船上的水手跳下来,把我捞上去,在医院躺了三天。醒来之后才知道,那个和我一起在甲板上的男孩……没救上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白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赵清珉在一次低烧昏沉中,曾紧紧抓着他的手,手指冰凉,含糊地念叨着“冷……水好冷……”。
他当时不明所以,只当是噩梦。后来赵清珉好了,才在一次偶然的谈话里,轻描淡写地提过这段童年阴影,并承认自己从此对大片深水有近乎本能的抗拒。
“后来的是你应该还记得吧……当时我不知道,那小孩其实算是我弟弟,甚至那个阿姨后来又给我爸生了个男孩。”
“可在那之前,我几乎被她在老宅的湖边、家里的浴缸、任何我会透露出惧怕的地方,折磨了个遍。”
“白天她风光艳丽,是赵家新迎娶的夫人,背地里因为失了一次母凭子贵的机会,认为是我杀了他的孩子,不知有多记恨我。”
“我妈又是那样软的性格,让自己的朋友撬墙角,也忍气吞声了那么多年……”
“或许当年,死的本来就应该是我。”
赵清珉少见的嗤笑,把白煦的手放回原位,又把被子掖紧了一些。
“不是的……”
你不会死的,你不会的。
白煦思绪混乱,脑子里沉甸甸的疼着,但他急于否定赵清珉的话。
所以他知道的,一直是知道的。
只是今天,当阴郁的黑潮攀上他的胸口,那些存储的记忆像是被一键清空。他坐在湖边,只觉得那水面开阔,能让他心里那片无处排遣的憋闷稍微找到一个出口。
竟忘了那地方像差点吞没过赵清珉的深渊。
是带走了另一个生命的冰冷坟墓,是缠绕他多年的梦魇。
“我知道。”赵清珉打断他,没有让他说出那些残忍的词汇。他伸手,用指腹擦去白煦脸上不断滚落的泪,“徐医生说,你情绪特别差的时候,认知会变得很窄,没事的。”
“可能……只能感受到当下,其他的,哪怕是很重要的事,都可能暂时被屏蔽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