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麦一直觉得沈叙秋和自己是相似的。
大同小异的成长环境,让人心底愈发贪恋与渴望一份矢志不渝的真情。两人最大的区别或许就是,沈叙秋会主动追逐令他动容的人事物,而裴清麦只会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等待。
虽然如此,可对裴清麦而言,只要对方愿意主动朝他伸手,他接过了,这一认定,他便心甘情愿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沈叙秋把他看得相当重,重得有些缺乏安全感,生怕自己哪天会弃他而去,对方从没说过,可他仍然看得出来。
他刚步入社会不久时,有一次,沈叙秋开车来学校接他。那会他刚教高一,毕业第一年,正值四月底,春寒料峭,高一高二连着劳动节一起,学校组织着放了长达七天的春假。
那天是春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他倒是很想上完课就跑,但这种大型节假日开启前,必定逃不过一场冗长的教职工大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裴清麦托着下巴,躲在后排悄悄给沈叙秋发消息。
裴清麦:还在开会啊啊啊,你晚点再来接我吧,记得把后备箱清理一下,我有一箱杂物要带回家,听说春假回来之后我们语文组要换办公室。
沈叙秋大四的时候就从陆家搬了出来,租赁了现在这套房子,作为他们的家。
可他仍然没有办法和陆家完全切割。他被要求为城拓效力,却不被允许进入城拓集团本部,而是被刻意下放至城拓旗下一家不起眼的分公司。那里组织松散,管理混乱,各方权责纠缠不清,偏偏让他一个毫无经验的大学生去做牵头统筹兼顾,简直是摆明了要他举步维艰。
裴清麦愤愤不平。
因为此等缘故,沈叙秋出事后,他每次与方聆沟通,总能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
如果他可以阴暗恶毒一些,一个月前方聆给他打电话要银行卡号那次,他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咒骂:“对啊,你们他妈的确实没有资格,如果他没有在城拓卖命,就不会去出差,他就不会死掉,都怪你们,他还这么年轻,你们害死他了!不爱他的话就把他还给我!”
但他知道自己是说不出口的。
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况且他一个后辈,这样和长辈破口大骂,更是离经叛道的。
沈叙秋那天没有上班。当时他刚为公司谈下一个大项目,听裴清麦说学校要放春假,便心忧他一个人在家会孤单无聊,于是干脆利落地向集团人事审批了一段长假,用的理由是需要返校参加毕业大便。
也不算撒谎,当时,裴清麦春假结束一周以后,沈叙秋的确忙着回淮大处理毕业论文了。
沈叙秋很快回复消息。
专属秋天:好,你快开完了和我说一声,我过来很快的
专属秋天:我订了餐厅,到时候直接带你去吃晚饭
专属秋天:爱你[比心]
裴清麦幸福得内心雀跃。
唉,如果他知道那天沈叙秋会因为太想见他而提前出发,他是肯定不会接受那个人帮他抬杂物箱到校门口的。
那人叫南乔,比裴清麦大六岁,和他同是语文教研组的老师。南乔有着一副温润儒雅的好皮囊,当时他们的教研组长,年近五十的胡女士,听闻南老师即将三十而立居然还是单身,一度调侃要不要将自己刚毕业的女儿介绍给他,南乔吓得连连推辞。
“胡老师的女儿这么优秀,我怎么敢轻易冒犯。”南乔笑道。
裴清麦在一旁惴着心思不语。
他其实能看出来。
南乔对他很好,平日里经常会关照他,但这个关照带着明显的目的性,虽然对方的言语与举止都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但裴清麦和他作为同一类人,还是很快便能发觉对方的那点意图。
连裴清麦都能察觉出来,沈叙秋则更是一眼看穿。
“你就是清麦的男朋友吧。”南乔看着沈叙秋,笑了一下,“看着好小,也是刚毕业吗?”
裴清麦面色尴尬,他刚才远远地就看见校门口停着沈叙秋的车,一度要求南乔送到前面就可以了,把箱子给他,可南乔却强硬要求送他到校门口。
裴清麦说:“他是我学弟,今年就毕业了。”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中南乔哪个笑点,裴清麦听见他轻笑出声:“啊?还没毕业啊。”
沈叙秋站在他面前,面带微笑地从对方手里接过杂物箱:“嗯,谢谢你帮我们麦麦搬东西。”
“……”裴清麦怔忪一瞬,这是他第一次听沈叙秋在外人面前这么喊他。
“不客气。”南乔不紧不慢道,“刚才开完会刚好在路上碰到了,看见清麦拿着那么大的箱子有点吃力,就顺手帮了一下。”
他笑着说:“我们学校不是完全不让外人入内的,只是要点办法,下次可以进来帮帮他。”
“如果想不到办法,可以找我。”
南乔朝他伸出手:“你好,我叫南乔,是二中的语文老师。”
“砰”的一声,沈叙秋将后备箱关上。
“你好。”他直起身,眼含笑意,伸手与南乔相握,没有自报姓名。
上车后,裴清麦偷瞄沈叙秋的神色,低声嘟囔:“……那箱子根本就不重,我不知道他哪里看出我吃力了。”
沈叙秋温和笑起来:“本来我就该进来帮你的,是我疏忽了,人家帮了忙,我是该好好谢谢他。”
很奇怪。
在他们相恋的日子里,沈叙秋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有任何一次冷暴力。除了偶尔在床上会失控以外,其他任何时候,他几乎都是这副温柔得爱意快要溢出的模样。可以说,裴清麦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可有时,他感觉自己总能捕捉到那点藏匿在沈叙秋表面情绪下的一些微妙东西。
比如现在,他直觉沈叙秋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