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孟夫人关心,家父身体康泰,声如洪钟。倒是孟夫人看起来瘦得都要入土的模样,难不成裴大人发的俸禄还赡养不起夫人?”
沈玉说话尖酸刻薄,丝毫没因为孟夫人是长辈而礼让三分。
许兰乔倒吸了口冷气,真是想不到有人能说出这话。
孟夫人听到竟也不生气,笑了笑:“既然你知我身子差,我也同你明说,你那马车上的人儿,是我孟家的。沈玉,将人请出来吧。”
她强调的是孟家,而非裴家。
从上次下药一事,孟夫人已经知道自己儿子对这个姑娘的痴心程度,所以也只能护她清白。
仅能护着清白,至于其他,孟夫人打算听天由命,在她心中,为天下百姓择一个明君远大于儿子那满腔的爱意。
孟夫人出生将门世家,祖上几代皆为沙场英雄,她作为家中独女,自幼随父亲习武,后又嫁给裴将军,随他远赴沙场。
哪怕这些年疾病缠身,久卧病榻,可目光依旧如火炬般透出浓烈英气。
孟夫人重咳,可背脊却未曾弯过半分,许兰乔从她细微的动作当中发现,孟夫人的喉中似乎在努力压着什么。
她眉心舒展开来,却因格外用力而颧骨微扬,看起来有些强撑着的狼狈。
“哦?”沈玉眼神中满带讥讽,似乎对孟夫人这强势的话语极为不满,“孟夫人还以为自己是边塞土地上的女将军?你孟家的人都死绝了,顶着一个枯竭的姓氏,认养这么多同你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人,又有何用?”
沈玉眼神扫过她身边那些女子,眼神嫌弃的非常赤裸,赐个孟姓又有何用?
孟夫人扶着青竹的手有些抖,她脸色苍白得可怕,身后侍婢递过来了两粒药丸,伺候着她勉强咽下以后,孟夫人的脸色才好了几分。
她张了张口,声音明显嘶哑:“沈玉,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要将你送走?”
沈玉闻言僵住,佯装镇定地回道:“不过是觉得我在他面前烦了,撵我出去走走,还能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像裴将军一样,觉得夫人成了拖油瓶,就将你送回京城吧?”
沈玉说话字字带刺,戳在孟夫人心坎上。
就在许兰乔觉得人一定会生气的时候。
孟夫人大笑一声,拂袖转身,她声音浑厚:“因为你父亲,知道这一场仗要输,所以他为了保你,想将你送出城外,可惜你不懂他的良苦用心,带着这么多人,很难不被发现。”
沈玉闻言僵住,他呆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此刻,青竹吹响哨声,许兰乔在马车当中听到以后立马反应过来,掀开帘子下车,朝青竹奔去。
如今为了活命,她根本没心思去想自己和裴璟寒的隔阂。
她迈着大步,刻意从侧边避开沈玉的视线,可男人反应很快,鼻尖轻哼便伸手拉住许兰乔手腕,孟夫人见状一个眼神示意,她身边的白菊指尖在袖中微动,一枚白玉石便弹上沈玉手背,精准地落在他紧紧攥着许兰乔的手指上。
沈玉松手之际,还不忘伸脚绊倒了用最快速度逃跑的许兰乔。
她额角流着血,整个人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趴在地上,袖中的匕首突然落出,沈玉神色微凝,嘴角颤了颤。
那匕首,是裴家军的信物,居然在许兰乔手上。
沈既明曾经想高价打造出与其相似的匕首,为自己留条退路,可惜这把匕首太过精密,无实物只靠图纸工匠束手无策。
沈玉手掌压在许兰乔脖颈,重重将她按在地上,眼神似乎要把她戳穿,孟夫人身边的四名女婢见状立马抽出武器上前。
沈玉带着的死侍将人紧紧堵住,孟夫人将手里的银针重重一抛,沈玉侧身躲过。
许兰乔脸颊紧贴青砖,正巧看到孟夫人那刻意偏过去的手掌,她睫毛轻垂在眼下落了影。
这位孟夫人,不想救她,还在和沈玉传递着隐秘的讯息,似乎等着沈玉入局。
沈玉那冰凉的手掌让她身体几乎颤抖,她艰难地想从地上爬起,却使不上一分力气。
指尖不断摸索着想要将手边的匕首拿回,可惜每次都只差一点。
“许兰乔,看来裴璟寒对你也生了别样的心思。”沈玉眸光轻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沈玉知道他父亲和舅舅存着怎样的心思,只是这些从未告知过他,此次让他出门游历,竟是将许兰乔当作对他听话的奖赏。
他才入了局。
看来,父亲已经动手了。
不然,裴璟寒为何会让他那拖着病体的母亲来拦他?很明显,是裴璟寒找不到心上人,才会让人守在城门口防止许兰乔出城。
他母亲还真是爱他,愿意为了他,接纳一个男人。
可惜,孟夫人永远都是孟夫人,他身上的那抹污点,终归成不了裴夫人。
若是裴璟寒知道孟夫人身上的秘密,还会这么敬重自己的母亲吗?沈玉唇角轻笑,带着讥讽。
许兰乔明显地感觉到掐在她脖颈上的手戾气更重了,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她身上一样。
“我同他就是锦衣卫和被捕嫌犯的关系……”许兰乔耗尽精气只为了从喉咙挤出和裴璟寒划清界限的话。
她不想让自己成为裴璟寒的绊脚石。
原来那日他说想要娶她,朝她告白,替她规划后路,竟然是造反前的遗言。
许兰乔突然有些后悔当时对他那么凶。
她并不会因为孟夫人不想救她而将怒气转移到裴璟寒身上,许兰乔反而觉得孟夫人这样做应该另有深意,她想让沈玉胁她进宫。
让她进宫劝太子?
可沈玉若是用她胁迫裴璟寒,那岂不是……不对,孟夫人若是这样做,一定有完全的决策,不然只会给裴璟寒徒增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