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并未马上作答,这无疑已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并不认可所谓的祖法礼制。
沉默在殿中蔓延,气氛也变得凝滞,随之而来的,是帝王无声的威压。
“太子?”
沈绎的声音因为咳嗽而变得嘶哑低沉,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面前年轻的储君。
作为他的嫡子,从出生一来就被他寄予厚望,哪怕他的外租家权势最盛,最令他忌惮时,他也从未有过改立皇储的意愿,而随着先皇后的离世,对于沈湛,他除了父子之情外,还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沈湛终于抬起眼帘,郑重其事地看着床榻上之人,语气缓慢而坚决:“父皇,儿臣认为,活人殉葬有违天道,易失民心,实在过于残忍,纵使是未有生育的妃嫔,但毕竟侍奉陛下多年,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沈湛说罢,便跪伏于地,沈绎看着他宽阔的脊背,良久无语,他不知何意味地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倦:“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残忍?
沈绎如何能不知道他这儿子的性子,殉葬几个妃嫔,于他而言,不过和杀死几只蝼蚁一般,之所以出言拦阻,只怕是其中有他想护住的人。
出了养心殿,沈湛径直往宫门处去,便见文泾一脸难色地迎了上来,沈湛不禁眉头微蹙:“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文泾便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末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林姑娘毕竟身份特殊,还是少抛头露面来得好。”
沈湛不置可否,吩咐下人备马回府。
府中的管事都是文泾一手调教的,办事效率极高,沈湛回府时,见院中的树枝已被减除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树干,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一旁的监工的管事连忙上前解释了番,沈湛点头示意知晓,并未多说什么,抬腿迈步朝去了主屋。
许稚此刻却并不在屋头,因着外头修剪树枝吵闹,她便抱着雪绒去逛园子,身后还跟着凝香和拂玉二人。
春光日暖,园子里白花齐开,姹紫嫣红,一改往日的萧索枯寂,许稚站在一株杏树下,仰望着透过头顶杏花洒下的斑驳的日光。
一抹刺眼白光闪过,她下意识伸出手去遮挡,却忘记了怀中还抱着的雪绒。
白兔本乖巧地蹲在她怀里沉睡,突然的失重令它顿时惊醒,翻身落地的刹那,立时化作一道白影窜入一旁的海棠花丛中。
“雪绒!”许稚惊呼一声,连忙招呼凝香和拂玉去找寻。
拂玉二话不说便向着雪绒消失的方向小跑去了,凝香原本还有些迟疑,但很快许稚便道:“凝香,你快从另一边围上去,小心些别吓着它。”
想着她们身在府中,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凝香便应声去了,她一步三回头,见许稚始终站在那繁盛的杏树下,身后是大片碧绿的芭蕉叶,在春风中簌簌作响。
雪绒平日乖巧,今日或许是受了惊吓,每当凝香拂玉靠近时,便飞快地跑开,叫两人扑空不说,还互相磕到对方的脑袋。
许稚远远瞧着,用帕子掩着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然而就在凝香和佛玉看不见的地方,一道黑影悄悄出现在芭蕉叶之后,宛如被遮蔽的光影。
“事不过三,你既不愿帮我,我也不勉强你,可你若是再阻碍我,就别怪我不顾以往的交情。”
许稚的声音轻飘飘地,裹挟在温暖的春风里,眉眼间却是冷意。
芭蕉叶随风摆动,传出了一道暗哑的嗓音:“殿下已经起疑,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只要此时停下,安分守己,什么也不必做,殿下便可当一切没发生过。”
武跃实在不明白,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为何她放着面前的康庄大道不走,便要走那条最为危险,甚至可能丧命之路。
“那你呢?你又为何非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每夜出现在院中?”许稚难以抑制地转过身,盯着芭蕉叶后的黑影,压低声音质问道。
黑影抖了下,却并未发出一言,见他语塞,许稚的怒意好似梗在胸腔中,不上不下。
她闭了闭眼,深深喘了口气:“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再来找我了,再有下次,我不会再帮你遮掩。”
说罢,不等他有何反应,许稚转身走向海棠花丛,背影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