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宫书斋。
晨光透过雕花窗景,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朔拿着半人高的竹扫帚,正仔细清扫着廊下的浮灰。
他低着头,扫得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心神都沉浸在这简单重复的劳作里,与周围静谧的氛围融为一体。
莫云峤一手拎着酒葫芦,另一只手捏着一卷摊开的书,边看边晃悠着进了书斋的院子。
他似乎看得很入神,径直走到书斋门口,也没进去,就顺势倚在了门框上。他仰头灌了口酒,目光依旧黏在书页上,嘴里还含糊地念念有词。
一名内侍脚步轻快地来到院中,见到莫云峤,连忙停下,恭敬地躬身禀报:“太师,方才昭宁郡主身边的采薇姑娘遣人来传话,说郡主殿下昨夜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这两日恐不能来书斋上课了,特向您告假。”
阿朔正在扫廊柱根下的一片落叶,听到“昭宁郡主”四个字,耳朵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竖了起来。
又听到“风寒”和“不适”,他心头猛地一跳,手里握着的扫帚柄竟然没拿稳,脱手滑落了。“啪”地一声,掉在了光洁的木地板上。
莫云峤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扫过声音的来处,看到了廊下那个僵住的身影,眉梢挑了挑。
他这才转向那内侍,说:“知道了。劳你递个话回去,让郡主好生将养,课业不急。”
“是。” 内侍行礼,悄步退下。
莫云峤合上书卷,随手放在窗台上。接着又拎起酒葫芦,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了廊下,停在阿朔面前。
阿朔已经迅速捡起了扫帚,低着头站在一旁,见莫云峤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头埋得很低。
“见过太师。”
莫云峤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只拎起酒葫芦,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小家伙,以前在书斋,好像没见过你啊?”
阿朔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拘谨:“回太师,小的是前日才被调来书斋伺候的,负责日常洒扫。”
“哦?” 莫云峤点了点头,随意地说:“抬起头来,我瞧瞧。”
阿朔依言,慢慢抬起头,但还是不敢直视,只将视线落在莫云峤胸前的衣襟上。
他生得眉清目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形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莫云峤本来只是随意一瞥,目光掠过阿朔的脸时,却顿住了。
他原本抬起酒葫芦准备再喝一口,结果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他眯了眯眼,盯着阿朔的脸看了一会儿,接着放下酒葫芦。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师,小的叫阿朔。” 阿朔如实答道,心里却有些打鼓,不明白这位大人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感兴趣。
“阿朔?”
莫云峤重复了一遍,皱着眉头追问道:“阿朔……那你姓什么?”
阿朔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大人,小的……没有姓氏。”
“没有姓?” 莫云峤的疑惑更重了,“人怎么会没有姓氏?你父母……”
“小的自幼便是孤儿,不知晓父母是谁,也不知晓家族的姓氏。” 阿朔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莫云峤沉默了,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阿朔。
半晌,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嘀咕道:“奇了怪了……我瞧着你这孩子,怎么越看越觉得……面善得很?长得倒有几分像……像我一位多年前的故人。”
阿朔闻言,头垂得更低了。
“太师说笑了。阿朔自知身份低微,粗鄙不堪,怎敢与太师的故人相提并论,实是折煞小人了。”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莫云峤摆摆手,似乎想解释,又觉得无从说起,干脆换了个问题。
“那你……是怎么到东宫书斋来的?”
阿朔迟疑了一下,然后将自己如何与爷爷相依为命,爷爷病故后如何被赶出家门,如何在酒楼受欺,又如何巧遇昭宁郡主,被带回东宫的经过,简略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客观平静地讲述,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莫云峤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眉头越皱越紧。
等到阿朔说完,莫云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阿朔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阿朔晃了晃。
“好小子!” 莫云峤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爽朗,甚至带着点兴奋。
“反正你也没爹,我刚好也没讨着老婆、没孩子,咱俩都是孤家寡人,缘分呐!我看你挺对我眼缘,以后……你就叫我干爹好了!”
“啊?!”
阿朔被他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摇得像拨浪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