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沈砚清接到了沈建国的电话。不是平时的嘘寒问暖,而是一个通知——顾家老宅的签字定了,周六上午去顾家老宅,顾奶奶亲笔签。下午两家聚餐,庆祝项目落地。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砚清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一丝得意——搞了一年的项目,终于要收尾了。
沈砚清挂了电话,给顾行舟发消息。
**柠檬不酸**:周六上午去老宅签字?你奶奶签?
**舟不渡人**:嗯。
**柠檬不酸**:你紧张吗?
**舟不渡人**:不紧张。
**柠檬不酸**:我有点。
顾行舟那边沉默了几秒。
**舟不渡人**:不用紧张。就是签个字。
沈砚清盯着“就是签个字”这五个字,觉得顾行舟说得太轻巧了。这不是普通的签字,是顾奶奶住了五十年的老宅,是顾行舟长大的地方。门口有两棵槐树,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每年夏天枇杷熟了,顾奶奶会摘下来分给邻居。顾行舟小时候在院子里骑过小三轮车,在槐树下背过课文。这些都要没了。沈砚清想起自己当初那个乌龙——他爸说“搞定他”,他听成了追人。追了一年,追到手了,然后顾行舟签了字。不是因为项目好,不是因为钱给得多,是因为沈砚清。
周六上午,沈砚清坐在沈建国的车里,往顾家老宅开。沈建国开车,沈奶奶坐在副驾驶,沈砚清在后座。窗外是江城的老城区,灰色的屋顶,窄窄的巷子,路两边是上了年纪的梧桐树。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一扇黑色木门前。门上有两个铜环,门楣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已经模糊了。沈砚清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顾家老宅。比他在照片里看到的更旧,也更真实。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片,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探出头来,叶子绿油油的,已经结了小果子。
顾行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戴眼镜。他看到沈砚清,点了点头。沈砚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没有牵手,但肩膀靠得很近。
“你奶奶呢?”沈砚清问。
“在里面。在泡茶。”
沈砚清跟着顾行舟走进去。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长着青苔。枇杷树在院子中间,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顾奶奶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茶壶和茶杯。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手腕上戴着那只翠绿的玉镯。和上次见面一样的精神,但沈砚清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老了。
沈建国和沈奶奶走进来。沈建国走到顾奶奶面前,鞠了一躬。“阿姨,您好。”
顾奶奶抬起头,看着他。“建国来了?坐吧。”
沈建国在石凳上坐下来。沈奶奶在顾奶奶旁边坐下,两位老太太又开始了上一次饭局上的聊天模式——聊年轻时的故事,聊养生,聊孩子。沈砚清和顾行舟站在枇杷树下,听着她们的对话,谁都没有说话。
“清清,”沈奶奶喊他,“过来。”
沈砚清走过去。沈奶奶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递给他。“你拿着。一会儿签字,你递笔。”
沈砚清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沈奶奶看了他一眼,笑了。“因为你开口,她就会签。”
沈砚清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在笑。
沈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石桌上。“阿姨,您看看。这是拆迁补偿协议。您放心,条件都是按您之前提的来的。”
顾奶奶没有看合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砚清。
沈砚清的耳朵红了。
顾奶奶点了点头。“好孩子。”
沈砚清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的耳朵也红了。
顾奶奶伸出手。“笔呢?”
沈砚清把笔递过去。顾奶奶接过笔,翻开合同,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点抖,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她签完,合上合同,还给沈建国。
“好了。”她说。
沈建国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笑了。“谢谢阿姨。您放心,新房子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比这里大,有电梯,有花园。您什么时候想搬,随时搬。”
顾奶奶摆了摆手。“不急。等枇杷熟了再搬。今年的枇杷结得好,不摘可惜了。”
沈建国点了点头。“行。您说了算。”
沈砚清看着那棵枇杷树,想起了顾行舟说过的话——“奶奶每年夏天都会摘枇杷分给邻居。”今年是最后一次了。枇杷熟了,摘了,分了,然后搬走。树会砍掉,房子会推平,变成商业综合体。但顾奶奶说“等枇杷熟了再搬”——她不是舍不得房子,是舍不得那棵树。那棵树是她五十年前种的,从一棵小苗长成了大树。每年夏天结满果子,金黄色的,甜甜的。她摘下来分给邻居,邻居也会送东西给她。那是她和这条巷子的联系。
沈砚清走到枇杷树下,抬头看着那些青绿色的小果子。它们还很小,要等到夏天才能熟。那时候顾奶奶已经搬走了,树已经不在了。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很粗糙,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这棵树在这里站了五十年,见证了顾家三代人的成长。顾行舟小时候在树下骑过小三轮车,顾奶奶在树下乘凉,顾远航在树下打过电话。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不会说话。
“你难过吗?”沈砚清问顾行舟。
顾行舟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枇杷树。“不难过。”
“骗人。”
顾行舟沉默了一秒。“有一点。”
沈砚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两人站在枇杷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沈砚清听不懂,但他觉得那是在告别。
中午,沈砚清和顾行舟跟着沈建国和沈奶奶离开了顾家老宅。下午是两家聚餐,庆祝项目落地。地点还是江城大酒店,和上次一样的包厢。沈砚清到的时候,顾远航和方瑜已经到了,顾奶奶坐在方瑜旁边,顾行舟坐在顾奶奶对面。沈建国和沈奶奶走进来,沈砚清跟在他们后面。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顾行舟旁边坐了下来。不是“只剩这个位置”,是他想坐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