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开始上了。冷盘、热菜、汤、主食,一道道端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沈建国和顾远航又开始聊生意,从旧改项目聊到医疗投资,从医疗投资聊到科技产业。他们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两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但这一次,沈砚清注意到他们的对话里多了一个人——他。
“老沈,你那个儿子,”顾远航端着酒杯,朝沈砚清的方向指了指,“不错。行舟眼光好。”
沈建国笑了。“他眼光是不错。比你当年强。”
“我当年怎么了?”
“你当年追方瑜,追了三年。”
顾远航的脸红了。“那是她考验我。”
方瑜在旁边笑了。“我没考验你。是你自己不敢说。”
顾远航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沈砚清低下头,假装在喝汤,但他的嘴角弯着。他想起顾行舟追他的方式——不敢说,等他说。兄弟俩一个德性。
顾奶奶和沈奶奶又聊起了年轻时的故事。
“当年我家老顾第一次见面,穿了一件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锃亮。”顾奶奶放下筷子,回忆起来,“结果一紧张,把汤洒了。汤洒了一裤子,他假装没事,继续吃。”
沈奶奶笑了。“我家老沈也是。第一次约会,点了一桌子菜,结果他自己紧张得什么都吃不下。”
“男人都这样。在外面装得很厉害,其实心里紧张得要死。”
两位老太太笑成一团。沈砚清看着她们,想起了上次饭局上她们也在聊年轻时的故事。那时候他觉得尴尬,现在他觉得温暖。不是“你们俩在一起了”,是“你们俩是一家人了”。从“两家聚餐”变成了“一家人吃饭”。顾奶奶说“等枇杷熟了再搬”,沈奶奶说“我帮你摘”。她们不是亲家,是老朋友。几十年的老朋友,因为孩子走到了一起,因为签字坐到一起,因为枇杷树聊到了一起。
沈建国站起来,端着酒杯,朝顾奶奶举了举。“阿姨,谢谢您签字。我敬您。”
顾奶奶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沈建国放下酒杯,看着沈砚清和顾行舟。“你们两个,以后好好的。”
沈砚清愣了一下。又是“好好的”。
沈砚清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也在看他。
“会的。”沈砚清说。
顾行舟点了点头。“嗯。”
沈建国笑了。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饭局结束后,两家人走出包厢,在电梯口告别。沈建国和顾远航握了握手,沈奶奶和顾奶奶约好了下次一起去逛公园,方瑜和沈建国点了点头。沈砚清站在顾行舟旁边,两人的手在身后牵着。
“走了。”沈砚清说。
“嗯。”
沈砚清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顾行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沈砚清挥了挥手,顾行舟也抬了一下手。沈砚清转回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门缝看到顾行舟还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没有戴眼镜,表情很淡。但沈砚清知道,他在笑。
晚上,沈砚清躺在床上,给顾行舟发消息。
**柠檬不酸**:今天你奶奶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舟不渡人**:嗯。老了。
**柠檬不酸**:不是老了。是舍不得。
顾行舟那边沉默了几秒。
**舟不渡人**:嗯。舍不得。
**柠檬不酸**:你也是。
**舟不渡人**:嗯。我也是。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顾行舟舍不得老宅,舍不得枇杷树,舍不得奶奶住了五十年的地方。但他签了,因为沈砚清。不是“你值得”,是“你开口,我就会签”。沈砚清没有开口,是沈奶奶让他递笔,是沈建国让他开口。但他递了,顾奶奶签了。一笔一划,签掉了五十年的记忆。
**柠檬不酸**:你后悔吗?
**舟不渡人**:不后悔。
**柠檬不酸**:真的?
**舟不渡人**:真的。因为你在。
沈砚清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今天在顾家老宅的枇杷树下,顾行舟说“有一点”。有一点难过。不是不难过,是只有一点。因为他在。沈砚清在,难过就少了一点。不是不难过,是可以承受。承受失去老宅,承受砍掉枇杷树,承受搬离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因为沈砚清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