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房二楼的林家,是80年代初搬到这里的。那时候林江海工作调动,重新分配了这处住房。
林家阿婆本名俞萍,年轻时候在医院药房工作。她爱干净,一家四口两个大小子,早年老大刚结婚还带着媳妇在家里挤了一段时间,她也能螺蛳壳里做道场,把家里头打点地井井有条。至今,他们家还保留着挂布门帘的习惯。
林舫的个头又窜了窜,现在进门要撩开大门上半遮的布门帘。
两个老人看见孙儿进门欢喜得不得了,又是问功课,又是催促汰手吃饭。
张虹才坐定,先问起丈夫,楼下小姑娘就是傅家阿哥前头一个的孩子啦,个么是要在S市读书呀,啥情况啊。
林绍华要她小点声,楼上楼下不好议论人家的,“我哪里晓得这么多,说接回来了么应当是不走了呀。小姑娘倒是蛮漂亮,完全不像我们汉族人的长相,洋娃娃一样。”
“你们碰到傅家大孙女啦,”俞萍叹气,筷子才提起来又放下,“说是发烧打坏了针,庆大霉素,耳朵坏掉了,她妈妈才叫接回来的。”
张虹面上突然就了然的神情,“哦哟,我说她怪头怪脑的,讲话她都没反应,真是作孽。我一个同事姐姐家的孩子也是药物中毒听不见的,医院跑遍了,没得治的。”
俞萍点头,是呀,“这个样子接回来,爸爸这边有个家,小姑娘可怜。”
“不是在这里住的阿,晓芬能答应呀。”张虹摒不住多嘴感叹,她同楼下儿媳打过几次交到,印象里她不算大气的性子。
林舫这个暑假之后就三年级了,大人的话也听懂个大概,想到楼下红裙子的小阿妹,看阿奶同姆妈面上的惋惜,吃饭的手不知不觉停下来。
四方桌一端的林江海听这些话,搛了块白斩鸡给孙儿,要他们吃饭,不要闲话人家家事了,“舟舟也多吃点,吃饭不好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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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诗仪的回城属于特殊情况,户籍资料还在审核。
傅为璋同傅明宪商量的意思,趁这段空档期,先联系学校,确定好转学事宜,一面带孩子瞧瞧耳朵,总归S市的医疗条件要好一些,多看看,能补偿听力最好,倘若不能,寻个康复方案也不耽误孩子;
另一方面,孩子同爸爸回去,也好适应一下新的家庭环境。
傅明宪把家里的阳台间隔出来一间小隔间,充作给傅诗仪的房间。当真一个活生生的小人陡然住进来,戴晓芬嘴上没多说什么,心里总归不痛快。
从傅诗仪住进来,戴晓芬便是面色淡淡,更从不插手自己同女儿之外其他人的一应起居事物,全由着傅明宪手忙脚乱地折腾。
傅佳妮虽小,母亲的行为看在眼里,自然要有恃无恐些。何况,孩子突然被分走原本独一份的关注,如同领地被侵犯的小兽,天然的危机意识。而“入侵者”偏偏再是个这般漂亮的小姑娘,傅佳妮本能就站在了她的对立面,芝麻大的小事体也要同傅诗仪别苗头。
寄人篱下的孩子大抵都是早慧的。傅诗仪每每都由着傅佳妮,她沉默着,小心谨慎降低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每天,独自在阳台间看书的时间,成了傅诗仪最快乐也最安心的时光。
这个周末,傅明宪带傅诗仪去配了一对更小巧轻便的新助听器。父女难得的独处时间,傅明宪瞧孩子安静乖顺得叫人心疼,愧意油然而生,随即领着她兜了兜淮海路上的商场,父女二人一起吃了麦当劳,还买了两套新衣裙。
傅诗仪大概头一次这样清楚坦荡地感受到父亲的关爱,她最纯然的笑容回馈父亲。
傅明宪自是动容,这些日子的焦头烂额似乎全都值得了。他试着同傅诗仪交流,也像医生说得那般,鼓励女儿说话,“诗仪开心伐?”
傅诗仪缓了缓,轻轻点头。
他再鼓励她,“跟爸爸说,开,心。”
傅诗仪犹豫一下,终究略带羞涩地张口,“开、西。”
傅明宪由衷地笑,轻轻点点诗仪的耳朵,“能听清楚,对伐。”
傅诗仪看懂了父亲满眼的期待,再次点点头,轻声回答,“期,煮。”
尽管她的发音吐字含糊且生涩,傅明宪却实实在在受到鼓舞。带她回头的路上,他耐心极了,教她喊爸爸,教她说电车,梧桐……说一切目之所及的事物。
可这样的快乐,在这个被迫重组的家庭里,似乎便成了罪恶。
父女俩个才拉着手进门,沙发上翻杂志的戴晓芬面色就暗下来,翻页的手也停下来。
傅诗仪刚才练了半路的“阿姨”二字将将喊出口呢,一旁方桌前的傅佳妮,图画本已经掼到一边。她看见爸爸手上拎着的购物袋,还有爸爸开心的面孔,小小的人醋意翻涌,莫名的破坏欲溜出来。
傅佳妮冲到诗仪的面前,狠狠推她一把,冲她大喊,“你不准怪叫!你讲话难听死了!我不要听你怪叫!”
“你不准抢我爸爸,出去!你是乡下人,不准来我家!”说着,傅佳妮在要去撕扯傅明宪手里的购物袋。
戴晓芬看不下去,冲过去抱起哭闹的女儿,气得满面通红,拿吴语方言骂了丈夫两句,抱着傅佳妮回房间去了。
傅诗仪一时恨不得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含着的眼泪偏偏不敢落下来,更再不敢出声。
傅明宪心烦意乱,摸摸傅诗仪的头算作安抚,把她先安顿在那间小小的阳台间。
傅诗仪看父亲匆忙走开的背影,她一个人静静坐在床边,摘了助听器握在手里。世界再次寂静下来,她顶顶晓得,自己其实是多余的。
另一端的房间,戴晓芬朝丈夫发作,“从前也没发现你是这样的好爸爸。你来来回回带她也看了几家医院,专家也看过了,人家专家都讲了不可逆,我看也不要浪费时间浪费钞票了。”
“你傅明宪也不是什么大户,你赚多少钞票呀,这么无底洞的,家里日子不要过好了。你别忘记你还有个女儿,你是同我结婚才能落户的,否则你还待在那个狗屁农场呢!”
傅明宪头大,喊她小声点,“小宁听到勿好。”
戴晓芬冷笑,“她个聋子,听得到什么!”
“你讲话注意点,佳妮还在。”傅明宪也摒不牢低吼一句。
戴晓芬一愣,当即哭出来,“吴就勿该信啦侬,侬则脱底棺材!”
这一闹,傅明宪退无可退,戴晓芬让无想让,两人冷战起来,戴晓芬便带了傅佳妮回了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