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宪苦不堪言,独个照顾了女儿个把月,无奈暂时把傅诗仪托给父母家。他讲最近日子事物多些,也快要入学了,学校开学前再把傅诗仪接回去。
他不明讲,傅诗仪更加不懂怎么开口,于是她便暂住在了老洋楼里。
李芷君是个温柔优雅的老太太,每天都给她织漂亮的辫子,给她讲故事。或上午或午后,她还会在钢琴弹两首曲子,虽然傅诗仪听得不大真切,却也觉得好听。
傅为璋则每日教她写字,和她说话。日头温和点的时候,傅为璋和李芷君还领着她去了几趟西郊公园。
这些天,傅诗仪难得的宁静和快乐,只是,那天的冲突后,她再不愿意开口了。
快乐的时间也总是短暂,转眼便是学校开学的日子了,傅明宪独自来接她回头。
夜饭前,傅为璋领着诗仪去了房间,书桌前,他问孙女儿,“就要开学了,诗仪,想不想给你妈妈写封信,不认识的字爷爷可以教你。”
傅诗仪低着头许久,只是不说话,以沉默,倔强地拒绝。
傅为璋心痛小姑娘已然这样深沉的心事了,轻拍拍她的头,“诗仪,你妈妈是爱你的,她也很想你。”
傅诗仪依旧安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像有意要隔绝自己,隔绝和母亲的联系。直到傅明宪接她回头,她一直低落无声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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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诗仪再回到老洋楼里,是寒假的时候。
这一次,她终于不用再惶惶总要像候鸟一样迁徙,她有了属于她的一方小天地——洋楼顶层有老虎窗的阁楼间。
原是寒假两个孩子都放假,傅明宪不敢要两个孩子独自同处一室,自然就把傅诗仪安顿在了复西路的父母家。也因为如此,傅为璋和李芷君发现,傅诗仪已经全不开口,而是打起了手语。
两位老人震惊之余心痛不已,傅为璋当真是动了气了,正经朝儿子发作,“你国庆之后就一直各式借口,不肯来这头,我当是真的忙。你为人父,给我讲讲清爽,孩子哪能就成了这样!你个混账东西!”
傅明宪见一向不嗔不怒的老爷子头一遭同他顶真,才遮掩不住地交代了实话。
原本是联系妥当了学校的,可上回夫妻冷战后,戴晓芬先低姿态地服了软。
学校秋季入学前,她拿来特教学校的报名缴费单,劝说丈夫,“诗仪这样子你该清楚,听不清也不讲话,哪能上普校的对伐啦。”
“这家特教学校我看过了,环境蛮好的,寄宿制,老师都是专业的,一周么你也可以接她回来一次。”戴晓芬将单子递给他手里,“明宪,我答应你接她回来,是因为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只是家里地方小,长期这样也影响佳妮,她也要上学了,为了佳妮,我们不要闹了,好不好。”
戴晓芬能软言软语地主动求和,又递来“台阶”,糟心许久的傅明宪怎能不动摇。他再一次妥协了,或者说,他始终最爱自己。
于是,傅诗仪被送到了特教学校寄宿。
傅为璋和李芷君二人听闻实情,懊悔不已的同时,李芷君先流着泪发难儿子,“都是我作的孽,教养出你这个好儿子,虎毒还不食子的,你怎么忍心的,啊!”
傅为璋搀一下声音都些微颤抖的太太,面色铁青且斩钉截铁的口吻,“别人家的孩子我不能说什么,小戴心里有委屈我们也能理解,可是我对你太失望了。佳妮回回来这里,当着我们的面也敢冷漠轻慢地对待自己的阿姐,我和你提过多少次,要疏导孩子好好相处,你纵着佳妮不懂事,更由着诗仪被轻视怠慢。”
“我原本想着孩子跟着亲生父亲,总要比跟着我们老人踏实些,也由你们父女和两姊妹培养些感情 ,血脉亲情,同气连枝,到底也是错了。”
李芷君幽幽吐出一口气,“不要多讲了,诗仪接过来,总归户口也是落在这里的,今后就由我们养她。”
至此,傅诗仪在老洋楼顶层安了家。
后来几天,傅为璋跑遍了半个城市的书店图书馆,才凑齐了手语教材和语言康复原理书籍,同李芷君一道,二人开始自学手语和语言康复知识。
而傅诗仪,她从不出门,除去在阁楼间看书,被爷爷同阿奶逼着练习发音,她只喜欢一个人坐在一层洋房的大门口,望着远处发呆。
这天,天气稍稍回暖,林舫下楼去帮阿奶买酱油。
他昨天被母亲抓去剃了个寸头,今天带了顶绒线帽,已经足见小男孩帅气的面孔,因为发型的缘故,脸有些臭臭的。
林舫的父亲是海员,收入可观,但一年在陆地且能回家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今年过年期间,林绍华又不能上岸,张虹是外企的白领,年底偏赶上忙着报关的时候,她不得不加班,又实在不高兴听娘家嫂嫂回回夹枪带棒的阴阳怪话,才在春节假前把林舫送到这头住几日的。
臭脸的小酷盖经过一层,傅家的大门虚掩着,傅家阿婆不厌其烦的声音传出来,似在重复着一个词组。林舫猜,傅家的小阿妹该是在学说话吧。
待他拎着酱油瓶回头,洋娃娃般的傅诗仪红着鼻头坐在半敞着的大门口,分明哭过的模样呢,特别可怜。
林舫悄悄张了两眼,转身上楼去了。
不过片刻,木楼梯笃笃地声响,小酷盖双手插在衣兜里,出现在傅家的门前。
林舫挡在门口小人的身前,卧蚕饱满微微狭长且的稚气的桃花眼,对上傅诗仪的大而圆的杏仁眼,她浓密卷起的睫毛还湿漉漉的。
“你好,我叫林舫,我奶奶家就住在2楼。”
他从口袋里抓出来两把金箔纸包裹的巧克力,捧到傅诗仪面前,“我爸爸从意大利寄回来的,很好吃,这些给你。”
傅诗仪一点羞怯,一时没有动作。
林舫望着她,自然也瞧见了她耳朵上的助听器,怕她没听见,更慢也更大声地告诉她,“是送给你的,我叫林舫,我阿奶家在2楼。”
说着,林舫把手里的巧克力一股脑堆到傅诗仪并拢的腿上。
傅诗仪一惊,动了动嘴,可想起来傅佳妮说她怪叫,小女孩终究没发出声音。她第一次独自面对陌生人的善意,羞涩地冲小阿哥弯了弯拇指,“谢谢”。
林舫也愣了一下,他不晓得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应该是好的意思。
小小少年对傅诗仪笑了笑,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