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夜色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古墨,寒风如刀,刮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呜的悲鸣。
裴云笙勒紧缰绳,身下的骏马不安地喷着响鼻。
她抬眸望向前方那条幽深狭窄的巷弄——无生巷。
这里是京城鬼市最隐秘的角落,平日里三教九流混杂,交易着见不得光的勾当,此刻却静得有些诡异。
“就是这里。”裴云笙压低声音,绯色的官袍在夜色中暗沉如血,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动手。”
身侧,梁秋白着一身玄色便服,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
他未发一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身后几名伪装成黑市商贩的禁军精锐。
谈旌按着腰间长刀,率先踏入巷中,怀素则紧贴裴云笙身侧,寸步不离。
按照计划,温亭云早已在鬼市入口制造了不大不小的混乱,成功吸引了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
同时,谈旌率领的大部人马已在巷外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瓮中捉鳖。
一行人脚步极轻,如鬼魅般穿过蜿蜒曲折的巷道,直抵那处废弃水道的入口。
然而,当谈旌一脚踹开那扇早已腐朽的木门时,预想中的激战或是堆积如山的违禁物资并未出现。
空。
空荡荡的地下暗室里,只有几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孤零零地挂在墙上。
地面不仅没有堆积货物,甚至连经年的积尘都被清扫一空,泥土呈现出一种被刚刚翻动过的新鲜色泽。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佩玖掩住口鼻,上前两步,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端轻嗅,随即眉头紧锁,冷声道:“是生石灰。这气味极重,且泥土尚有余温。这里原本应当存有大量货物,甚至可能……有人命。对方为了销毁痕迹,用了大量的生石灰泼洒覆盖。”
“他们刚走不久。”梁秋白的声音在空旷的暗室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走到墙角,伸手抚过墙面上一道极浅的刻痕,“至多不过两个时辰。”
裴云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怎么会……”谈旌一拳砸在门框上,震落一片灰尘,“温公子的情报千真万确,时间地点分毫不差!我们的人马也未曾走漏半点风声,他们是如何提前得知消息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却像是对着空气挥出了一记重拳,不仅落了空,还显得无比滑稽。
“不好!”怀素的耳朵突然动了动,手中长剑骤然出鞘,“有埋伏!退!”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
“咻!咻!咻!”
数支冷箭从暗室深处的通气孔中激射而出,直取众人要害。
裴云笙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身形在石灰粉尘中如惊鸿翩跹。
她右手大氅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劲风,将迎面而来的三支弩箭挡落在地,左手五指连弹,三枚柳叶飞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将侧方袭来的冷箭精准击落。
梁秋白御剑而出,仅凭身法在箭雨中游动,那剑鞘在空中划出无数道玄奥的圆弧,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然而,这波箭雨并不算密集,且在众人抵挡住第一波冲击后便戛然而止。
显然对方并非为了围杀,而是为了拖延,或者说——是一种嘲弄。
“此地不宜久留,撤!”裴云笙当机立断。
众人迅速撤出水道。
待落回地面,回首望去,那深巷之中寂静依然,并无伏兵冲出。
那几支冷箭,仿佛只是为了告诉他们: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回程的马蹄声显得格外沉重。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这一局,他们输了。
不是输在情报,也不是输在武力,而是输给了对手那份近乎鬼神莫测的警觉与反制能力。
回到据点,众人入内,却无人说话。屋内燃着地龙,温暖如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寒霜。
挫败感与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羞辱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可能!”温亭云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凳子,双眼通红,“我从没在沈伯约和李纨面前暴露!这几日我一直与他们厮混,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情报是真的,时间也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能提前两个时辰转移?”
“问题不在情报,也不在我们。”梁秋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桌上的舆图,仿佛在复盘一局已经输掉的棋局,“我们从一开始,就低估了对手的谨慎。”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我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禁军换防、鬼市生乱、精锐突袭……这一切,对于一个普通的走私团伙来说,是天罗地网。但对于他们而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是警钟。”
“你是说,我们的‘准备工作’,反而惊动了他们?”谈旌难以置信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