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裴云笙接过了话头,她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眼中却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燃烧着一股更加炽烈的分析之火,“我们太想毕其功于一役,所以调动了禁军、调动了捕快,甚至连巡防司的调动全都请了下来。这些动作,在明面上看都合情合理,但对于一群常年在刀口舔血、时刻提防着朝廷的亡命之徒来说,这么多巧合集中在同一天晚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我们具体的计划。”裴云笙的声音清冷如冰,“他们只需要察觉到‘危险’。一旦他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宁可放弃这笔价值连城的货物,也绝不会暴露在风险之下。所以,他们提前两个时辰,取消了原定计划,从容转移了所有货物,然后留下这座空城,和那几支饱含讥讽的冷箭,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而是一个心思缜密、嗅觉敏锐,甚至能从最细微的环境变量中推演出危险的顶级操盘手。
他们预判了他们的行动,却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用一种“空城计”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化解了这场危机,并反过来给予了他们一次沉重的心理打击。
“是我们……太急了。”温亭云颓然坐下,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换来的情报,最终却因为己方的布局太过张扬而付诸东流。
“不,这不怪你。”裴云笙缓缓抬眼,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舆图之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藏着无数锋芒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这一局,我们虽有败绩,却并非一无所获。”
她走到梁秋白身边,朱笔在舆图上画出了一个更大的圈,将无生巷、谈旌布防的几个街口、以及温亭云制造混乱的地点全部囊括在内。
“我们知道了对手的警觉性有多高。我们知道了他们宁可放弃利益,也要保证绝对安全的行事准则。最重要的是,”她的声音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知道了,他们有一条能在两个时辰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大批货物从鬼市腹地转移出去的、我们所不知道的……第二条密道。”
原以为水道是唯一的出口,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的秘密通道,还隐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这一次的失败,并非毫无价值。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对手的轮廓,也照出了己方的不足。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毕剥声。
挫败感虽在,但一种新的、更为清晰的目标感,却在众人心中重新升起。
就在这时,里屋的帘子忽然动了动。
一直被安置在里屋、由专人看护的苏令微,大概是感受到了外间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悄悄地走了出来。
小姑娘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素色棉袍,那是谢夫人特意为她改做的。
她手中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米糕,嘴角沾着一点碎屑,看起来稚嫩而无辜。
她没有说话,只是迈着轻盈的步子,穿过那些面色凝重的大人,径直走到了裴云笙的身边。
裴云笙正对着舆图出神,忽觉衣角被人轻轻拉扯。
她低下头,正对上苏令微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权谋的算计,没有生死的恐惧,也没有成人世界里那些复杂的猜忌。
有的,只是一丝不解,和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苏令微仰着小脸,看着这位平时总是从容不迫、此刻却满身疲惫的姐姐,轻轻地问了一句:“裴姐姐,你们做的事情,就是为了让以后没有坏人欺负我们吗?”
这声音极轻,极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然而,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瞬间劈开了满室厚重的阴霾。
是啊。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报前世的血海深仇?是为了在朝堂上争权夺利?是为了证明自己比那些男子更强?
不。
她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为了成为一个精于算计的权臣,也不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不敢面对失败的人。
她想起了苏明远惨死时的那个眼神,想起了绣娘郑氏抱回嫁妆时的痛哭,想起了陆文茵在宗祠里倔强读书的身影,想起了前世那个在诏狱中仍旧相信“公道”的自己。
所有的权谋手段,所有的雷霆手段,所有的牺牲与隐忍,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眼前这个孩子,为了千千万万像苏令微一样的孩子,不再像她们一样,活在恐惧与不公之中。
在这最纯粹、最质朴的初衷面前,一次行动的失败,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这初衷还在,哪怕对手再狡猾,再强大,又有何惧?
裴云笙怔怔地看着苏令微,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平齐。
她伸出手,轻轻替苏令微擦去嘴角的米糕碎屑。
她直视着苏令微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藏着无数锋芒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那是重新找回方向后的坚定与清明。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千钧:
“是。就是为了这个。”
那一刻,她心中的阴霾,尽数散去。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失败中失去方向。而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的方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