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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紫檀屏风藏鬼魅,桑皮纸上刻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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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府后院的“藏锋阁”,平日里是盛家家主严令禁止任何人靠近的禁地,就连洒扫的下人也只能在白日里匆匆清理外围。

盛清让屏住呼吸,身躯僵硬地贴在藏锋阁二楼内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屏风后。

他原本只是为了寻找父亲遗落的一本账本账册,想查证家中那笔去向不明的巨额银两,却未曾想,竟撞破了如此惊天动地的秘密。

昨夜无生巷那一出,裴云笙他们果然扑了空,想必如今正为这“巧合”而百思不得其解。

说话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常年行走在阴暗处的湿冷气息。

盛清让从未在府中听过这个声音,这绝非盛家的管事或账房。

紧接着响起的,是盛清让最为熟悉,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声音——那是他的亲妹妹,盛家如今实际上的掌权者,盛清欢。

“无生巷确实是我们原定的交接点。”盛清欢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算计,“但梁秋白调动禁军,又让温亭云在集市制造混乱,甚至还有司宪的衙役全数汇集在同一天晚上。便是傻子也能嗅到危险的气息。他们以为自己部署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一举一动,反而成了最显眼的预告。既然警钟已敲响,这批重货自然要提前转移,弃车保帅才是上策。”

“盛大小姐的警觉,周某佩服。”那男子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只是那暗室里泼洒的生石灰,制造出仓皇转移的假象,倒也费了些心思。为了做戏逼真,让他们以为仅仅是权宜避过,而非我们彻底洞悉于股掌之间,想必那几位大人此刻疑心丛生,以为线索已然断了。”

“这点心思,盛家费得起。”盛清欢语气淡淡,仿佛谈论的不是惊天阴谋,而是寻常小事,“只要那一批‘重货’能安全运出,这点代价算什么?周先生,我要的东西,你们准备好了吗?”

盛清让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中弥漫出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双手紧紧抓着衣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青的白。

被称为“周先生”的男子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盛清让的心口上:“放心。这批北地铁桦木和西域火油,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伪装成了普通的木料和灯油。只要出了京城地界,便如同鱼入大海,再无痕迹。”

“那就好。”盛清欢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满意的笑意,“交接的地点和时辰?”

“明日丑时,城南十里铺,枯柳渡。”周先生压低了声音,“接货的人是贵人那边的死士。不过,盛大小姐,这批货太扎眼,运送的脚夫和船工……”

“老规矩。”盛清欢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写得令人发指,“事成之后,就在渡口把船沉了。这些人知道得太多,留着也是祸患。给他们家里多发二两银子,也就是了。”

“……沉船灭口?”

盛清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冻结了。

那可是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是几十个家庭的顶梁柱!在妹妹口中,竟然就只值二两碎银子?

“怎么?周先生心软了?”盛清欢嗤笑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让裴云笙顺藤摸瓜查到盛家头上,到时候死的,可就是我盛家满门几百口人。用几十个贱民的命,换盛家的百年基业,这笔账,我想周先生应该比我更会算。”

周先生嘿嘿一笑:“盛大小姐果然是女中豪杰,心狠手辣,颇有当年……”他话音未尽,似乎自觉失言,转而道,“既然大小姐已有决断,那在下便去安排了。明日丑时,枯柳渡见。”

“不送。”

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那名男子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密室之中。

显然,这藏锋阁内,还藏着盛清让根本不知道的暗道。

盛清让僵立在屏风后,直到听见盛清欢离去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夜色深沉,盛府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锣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盛清让如同游魂一般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并没有点灯。黑暗中,他独自坐在书案前,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一轮惨白的残月。

书案上,摆放着一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镇纸,那是父亲在他弱冠之年赠予他的,上面刻着四个大字——“诚信为本”。

在父亲和妹妹眼里,这四个字不过是盛家装点门面的牌坊,内里早就换成了利欲熏心的算盘。

何其讽刺。

曾经的盛家,以诚信立足,以仁义经商,先祖曾立下家训:“商者,通有无,济天下。”

可如今呢?

毒米害民,走私资敌,甚至为了掩盖罪行,不惜草菅人命,沉船灭口!

盛清让的手颤抖着抚上那块镇纸,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那是他的亲妹妹啊。

是从小跟在他身后,会为了几块桂花糕向他撒娇,会因为一只受伤的麻雀而落泪的妹妹。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在父亲看中她那份青出于蓝的冷酷、将掌家大权交到她手中的那一刻?还是在家族利益的雪球越滚越大,大到足以碾碎良知的那一刻?

盛清让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盛清欢那句冷酷无情的话语——“老规矩,沉船灭口。”

如果不做什么,明日丑时,枯柳渡的江水,就会被几十个无辜脚夫的鲜血染红,沉船灭口。

可是,如果要阻止,他就必须出卖自己的妹妹,出卖自己的家族。

那是生他养他的盛家,是在这个世道上庇护他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的参天大树。

一旦他泄露了消息,盛家这座大厦,顷刻间就会崩塌,满门抄斩,流放千里,甚至……

盛清让猛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家族百年的基业;一边是数十条鲜活的人命,是国法天理,是良知正义。

这天平的两端,无论哪一边落下,都会将他的心撕得粉碎。

“若为商之利,需以国之血脉为代价,此利,不要也罢!”

这句振聋发聩的话语,突然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盛清让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

那是先太子的话。

那是在文人雅集的清谈中,他听那些年长的士子无数次提起的、属于先太子的话。

他没能亲眼见过那位光风霁月的储君,也没能在那个群星璀璨的崇文馆里求学,但他曾无数次在京城的酒肆茶楼里,听那些意气风发的学子谈论起那个“黄金时代”。

他也曾无数次听闻叹息,说先太子当年曾对那些世家子弟说道:“孤愿天下之商,皆为国之血脉,而非国之蛀虫。血脉通则国强体健;蛀虫生,则大厦将倾。”

那个遥不可及的背影,曾是他少年时代最隐秘的憧憬,立志要做一个“国之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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