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黑衣人虽是死士,但在训练有素的禁军面前,依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除了几个见势不妙服毒自尽的,其余大半都被生擒。
当裴云笙和梁秋白走下高坡,登上甲板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江风依旧凛冽,吹得裴云笙绯色的官袍猎猎作响。
她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被鲜血染红的木箱,最后停留在那个被谈旌护在身后的管事身上。
“打开。”梁秋白冷冷地吩咐道。
谈旌上前,手中长剑一挥,劈开了一只标着“极品雨前茶”的木箱锁扣。
“哐当”一声,箱盖翻开。
众人皆是一惊。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一层稻草,稻草之下,并非茶叶,而是一个个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精密部件。
齿轮、轴承、连杆……每一个部件都打磨得精细无比,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裴云笙上前一步,拿起其中一枚齿轮。触手冰凉沉重,那是上好的精铁所铸。
在齿轮的边缘,赫然刻着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徽记——双环相扣,内书“公输”二字。
“公输……”裴云笙低声念道,眼中闪过一丝震动,“果然是公输家的机关术。这些东西,若是组装起来,足以武装一支杀人于无形的机关军队。”
“大人,不仅是这些。”谈旌指着箱底的一处夹层,“这里面还有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撬开夹层,露出了几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小包。
刚一打开,一股奇异的、带着淡淡甜腥味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暗红色的粉末,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这是何物?”梁秋白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碰。
“别动!”
一直沉默的佩玖突然出声喝止。
她快步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副银丝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端轻嗅,随即面色大变。
“这是……火蚕衣。”佩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火蚕衣?”裴云笙看向她,“那是何物?”
佩玖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解释道:“这是一种生长在西域大漠深处的稀有植物,其伴生有一种名为‘火蚕’的毒虫。火蚕吐出的丝,便是这火蚕衣的原料。”
她顿了顿,指着那粉末继续道:“此物本身无毒,甚至可以入药治寒症。但它有一个极其可怕的特性——它是世间最烈性的助燃之物。只需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便可让寻常火焰瞬间凶猛数倍,且燃烧速度极快,水泼不灭,土掩不熄。”
“更重要的是,”佩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裴云笙,“此物燃烧极为彻底,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无论是颜色、气味还是触感,都与寻常草木灰烬无异。除非是极高明的仵作或精通西域毒术之人,否则极难察觉其中的端倪。”
裴云笙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她与梁秋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惊雷。
“寻常火焰瞬间凶猛数倍……灰烬与寻常草木无异……”裴云笙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
她猛然想起之前,卫哲在刘知府那废墟墙格里掘出的那份残缺奏疏,上面记录着“火势起于书房中心,蔓延之快远超常理”。
难怪……裴云笙声音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愤怒,“难怪当年刑部和大理寺查遍府邸,也没发现火油痕迹,最终只能以‘意外走水’结案。原来他们根本没用火油,而是用了这火蚕衣!”
梁秋白也瞬间想通了关节:“刘洵大人在奏疏中提到武冥军备、以盐换铁,触碰了盛王和盛家的命脉。所以他们用公输家的机关兵器在密室杀人,再用火蚕衣焚毁罪证,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无法追溯的意外。”
裴云笙转过身,望着漆黑的江面,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铁:“这不仅仅是走私,更是谋杀!是灭门!他们以为用一把火就能烧尽一切罪恶,却不知,这世间还有一种火,是永远烧不尽的。”
“那便是公理之火。”
梁秋白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些黑衣俘虏:“谈旌,将这些人全部押入刑部死牢,分开关押,严加审讯。尤其是那个管事,我要知道这批火蚕衣的每一次去向,每一笔交易。”
“是!”谈旌领命,挥手示意禁军押人。
“盛家……”梁秋白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杀意涌动,“走私军械,勾结外敌,如今又添上了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这一次,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们。”
裴云笙看着手中那枚刻着“公输”二字的齿轮,心中一片澄明。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抓住了那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
这一船的货物,不再仅仅是走私的赃物,而是连接着《飞鸾私盐案》与《御史大夫灭门案》的锁链。
那曾经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在枯柳渡的寒风中,被重新接上了。
江风呼啸,似有无数冤魂在呜咽。
裴云笙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江面,望向那遥远的京城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辉煌,但在那辉煌之下,一场足以颠覆朝野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回京。”裴云笙转身上马,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该去金銮殿上,算一算这笔总账了。”
马蹄声碎,踏破了黎明前的最后一道黑暗。
枯柳渡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唯有那江边被踩踏得凌乱的芦苇,和那一艘被扣押的巨大黑船,无声地见证了这一夜的惊心动魄。
而在那黑船的深处,那些冰冷的齿轮和妖异的粉末,正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成为刺破苍穹的利剑,将那些隐藏在华丽外衣下的腐朽与罪恶,彻底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