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太傅谢云帆在一旁轻摇折扇,含笑看着这一幕。
昭元太子的声音在风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金石之上:“孤希望,有朝一日,当真正的风雨来临时,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成为这大业江山的分流闸。青言的算,明远的实干,老师的教诲……缺一不可。只要我们君臣一心,这天下,便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治不了的灾。”
这本该是一幅最完美的《少年治水图》。
然而,一个突兀的声音,却像是一根冰锥,狠狠地刺破了这份融洽。
“大哥。”
一直沉默地站在凉亭角落、如同隐形人般的三皇子赵子泓,此时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即便是在这酷暑之中,他的衣领依旧扣得严丝合缝,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鸷的凉意。
他走到沙盘边,伸出一根修长得有些病态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刚刚退去的“洪水”。
“此等精密的水力机扩之术,确实令人叹为观止。”赵子泓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只是,若仅用来防这百年一遇的三洪,是否太过可惜了?”
昭元太子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转头看向自己的三弟:“子泓,何意?”
赵子泓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大哥请看。”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轨迹,直指“敌国”的城池模型,“这机扩既然能控水救人,自然也能控水杀人。若我们将这龙口闸的设计稍作改动,用于两军对垒的城防……一旦敌军攻城,我们只需引水倒灌,这滔滔洪水,岂非是攻城拔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无上利器?”
凉亭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蝉鸣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苏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梁秋白拿着演算稿的手微微一紧,眉头皱起,看向赵子泓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与陌生。
这是儒君的仁道理想,与一位野心家的功利主义,第一次在这群少年之间,发生了正面的交锋。
赵子泓仿佛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继续说道:“兵者,诡道也。既有此神技,何不将其极致化?以此为武,我大业疆土何愁不扩?总比费心费力去修什么堤坝,要划算得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昭元太子身上。
在场之人都知道,太子仁厚,最见不得生灵涂炭。
赵子泓这番话,无疑是在挑战太子的底线。
然而,昭元太子并未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三弟,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得让人心颤的悲悯与坚定。
他慢慢地松开了揽着梁秋白和苏明远的手,走到赵子泓面前。
两人对视,一如暖阳,一如寒潭。
“子泓。”
昭元太子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回荡在空旷的池畔。
“你要记住。我们费尽心力学习算学、钻研格物,不是为了去计算如何更高效地杀人,更不是为了让一座城池变成更坚固的牢笼,或者杀人的陷阱。”
太子伸出手,指着沙盘上那些微缩的民居模型,那是他在推演中拼尽全力想要保全的地方。
“术无善恶,在乎用之人。刀可以杀人,亦可以切菜烹食;水可以覆舟,亦可以灌溉良田。我辈所学,当为守护,而非毁灭。”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
站在一旁的太傅谢云帆,闻言抚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这正是他多年教导想要看到的结果——为君者,心中有大爱,方能载万物。
然而,这一场关于“守护”与“代价”的辩论,并未就此终结。
“大哥此言,未免太过妇人之仁。”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军旅之人的粗犷与不屑。
是二皇子赵子骁。
他一身劲装,腰间佩剑,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站在了赵子泓身侧。
“三弟的话虽偏激,却也不无道理。”赵子骁指着沙盘北面的边境线,那里模拟的是与北狄接壤的荒原,“如今北狄犯边,若依大哥所言,处处以守护为先,那这仗还怎么打?若是我,为了防御北狄铁骑,便会实行‘坚壁清野’。烧毁边境百里内的村庄、粮草,留给敌人一片焦土。他们没有补给,自然就会退兵。这才是兵法之正道!”
坚壁清野。
四个字,透着一股血淋淋的残酷。
梁秋白忍不住开口:“二殿下,坚壁清野,清的可都是我大业的子民!烧了村庄,他们怎么过冬?没了粮食,他们吃什么?”
“为了大局,牺牲在所难免。”赵子骁冷冷地扫了梁秋白一眼,“书生之见。若不如此,一旦城破,死的人更多。”
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昭元太子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崇尚武力的二弟,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这时,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太傅谢云帆缓缓开口:“二殿下,你可还记得,承平十年的那次秋猎?”
赵子骁一愣:“秋猎?”
“那一年,陛下射中了一头母鹿。”谢云帆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落叶萧萧的秋日,“那母鹿腿部中箭,跑不动了,瘫在地上。陛下正要上前了结它,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太子殿下,却冲了出去,挡在了鹿前。”
众人都安静下来,听着这段往事。
“当时陛下大怒,斥责殿下妇人之仁,非帝王之相。他手里拿着鞭子,问殿下为何要阻拦天子行猎。”
谢云帆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子骁和赵子泓身上。
“殿下当时怕极了,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退。他不是说父皇残忍,而是指着那头母鹿的眼睛,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对陛下说:‘父皇,您看,它在流泪。它腹中……似有胎动。’”
“殿下以为,帝王之相,不在于能决定生死,而在于懂得珍惜生死。若连一只将产子的母鹿都不能放过,又何以对天下苍生,心存悲悯?”
听到此处,昭元太子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看着赵子骁,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二弟,你说坚壁清野是为了胜利。可你忘了,我们为何而战。”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沙盘的边沿,指着那些代表着边境村落的小小模型。
他说:“我辈守土,守的是家园,卫的是百姓。若为退敌先毁我家园,此等胜利与割肉喂鹰何异?连一头护崽的鹿我们尚且敬重,何况是活生生的边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