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亵渎。”
裴云笙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卫哲,看向那面挂在墙上的大业舆图。
“彼时,他们设计此物,是为了在洪水滔天之际,给下游的百姓争一线生机。那是救人的闸,是护国的盾。”
裴云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而今,有人将这救人的智慧拆解、扭曲,装在了走私军械的飞鸢上,装在了焚烧忠良府邸的机关里。他们用当年太子殿下守护万民的心血,来窃取国库的银两,来屠戮朝廷的言官,来动摇大业的根基。”
梁秋白依旧站在阴影里,双手死死地扣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个盛夏的午后正在一点点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血色与火光。
当年的那个沙盘,是殿下送给这天下的礼物。
而如今,这份礼物被拆解成了无数个碎片,变成了刺向这个国家的利刃。
最让他感到痛彻心扉的,不仅是这技术的泄露,更是那种深植于骨髓的讽刺。
能接触到“龙口”闸核心图纸的人,除了当年在场的寥寥数人,便只有工部封存的绝密档案。
而能将这种失传已久、用于水利的大型机扩,如此精妙地缩小、改良,并运用到截然不同的领域中去的人,绝非普通的工匠,更不可能是流寇莽莽。
那必然是一个深谱格物之道,且对当年那个“理想国”有着深刻了解的人。
甚至,那个人很可能就曾在那个凉亭里,亲眼看着殿下演示过这一切,亲耳听过那番关于“守护”的誓言。
“术无善恶,在乎用之人。”
太子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梁秋白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
这不仅仅是谋逆。
这是对那个黄金时代,对那个曾誓言要建立“人人有理可申”的世界的储君,最恶毒、最无耻的嘲弄与亵渎。
“梁大人。”
裴云笙走到了梁秋白身侧。
她没有去触碰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用一种近乎于并肩作战的姿态,分担着那份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沉重。
她并不知晓梁秋白与昭元太子之间那份深厚的情谊,也不知晓他这十年来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真相。
在她的眼中,梁秋白是当朝权臣,是深受皇恩的大学士,但他此刻流露出的这种悲愤与绝望,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与共鸣。
那是理想被践踏后的愤怒,是信仰被玷污后的哀鸣。
“我们面对的敌人,”裴云笙缓缓开口,她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穿透了重重迷雾,“不仅仅是一群贪婪的硕鼠,也不仅仅是一个妄图夺位的野心家。”
她伸出手,指着桌上那个焦黑的残片。
“他们是窃贼。”
“他们窃取了先人的智慧,却抛弃了先人的风骨。他们窃取了‘守护’的名义,行的却是‘毁灭’的勾当。”
裴云笙转过头,看着梁秋白,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梁大人,这不仅仅是一桩命案,也不仅仅是一次走私。这是在向我们宣战。”
“他们以为,将这机扩改头换面,便无人能识;他们以为,那个时代已经过去,那些理想早已化为灰烬,便可以肆意践踏。”
“但他们错了。”
裴云笙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金石之音,“既然我们认出了它,既然我们知道了它的本源,那这枚残片,就不再是他们的凶器,而是我们的证词。”
“它证明了他们的罪恶不仅仅在于杀人,更在于诛心。”
梁秋白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竹,在那昏黄的烛火中,她眼中的光芒竟比当年的昆明池水还要清澈,比那日烈日还要耀眼。
那一刻,梁秋白仿佛看到了一颗新的火种,在寒夜中被点燃。
那是属于裴云笙的火,也是属于那个未曾死去的“黄金时代”的火。
他原本冰冷僵硬的心脏,在这股热流的冲击下,重新开始有力地跳动。
是的。
不仅仅是为了复仇。
如果说之前,他的复仇是为了给故人一个交代,是为了那个不得不履行的承诺。
那么此刻,当他看到那个代表着“仁爱”的齿轮被扭曲成杀人的工具时,他的心中燃起了一种更为宏大、也更为纯粹的怒火。
彼时,他们以机巧之术,欲守护人间烟火。今日,仇以同样之术,徒留人间血火。
他要夺回这解释权。
他要告诉世人,告诉那些躲在阴沟里的鬼魅——所谓“帝王之术”,绝非以万物为刍狗的权谋,而是那句被他们遗忘在角落里的“心存悲悯”。
梁秋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肩膀重新舒展开来。
他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不再是死水微澜,而是即将喷薄而出的岩浆。
京城的夜色依旧深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无数个阴谋在角落里滋生。
但在这间狭小的密室内,在那盏并不明亮的烛火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