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昭元太子监国,崇文馆设在东宫,那里不仅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更是当时朝堂新政的策源地。
太子的一言一行,皆有左春坊、右春坊的史官记录。
而作为太子太傅的谢云帆,更是每日都会对皇子们的课业、言行进行点评与记录。
那些“做账”的人,可以抹平工部的开支,可以销毁材料的清单,但他们很难去修改一位帝师、一位太傅的私人教学手记。
因为那些手记浩如烟海,且多为文人感悟,看似与军国大事无关,极易被忽略。
裴云笙站在了标有“东宫·崇文馆”的书架前。
这里的灰尘比工部那边更厚重一些,显然已经许久无人问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书卷上的积灰,最终停留在了一排蓝皮线装书上。
《谢太傅课徒稿·承平十九年》。
看到“谢太傅”三个字,裴云笙的心跳微微加速。那是梁秋白的恩师,是那个黄金时代的精神图腾。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厚厚的一摞手稿,将其搬到案台之上。
灯光下,谢云帆那熟悉的、风骨嶙峋的字迹映入眼帘。
哪怕只是看着这些字,都能感受到当年那位老人刚正不阿、忧国忧民的情怀。
裴云笙没有去翻看那些关于经史子集的宏篇大论,她知道,秘密往往藏在细节里。
她开始快速地浏览,寻找着那个夏天,寻找着那个关于“水利”、“格物”或是“沙盘”的片段。
“五月初三,讲《孟子》,太子言‘民为贵’,甚慰……”
“六月十二,大雨,渭水涨。太子忧心,废寝忘食……”
裴云笙的手指动得越来越快。
既然工部档案显示那一年没有“特殊营造”,那么太子是如何接触到机关术的?是私下召见?还是借着教学的名义?
突然,裴云笙的手指停住了。
她翻到了一册名为《评诸皇子课业·杂论》的文稿。
这是一本记录皇子们平日里闲谈、杂学或是课外实践的随笔集。
在那一页上,记录的是承平十九年七月中旬的一堂“格物”课。
那一日,并无正史记载的宏大朝会,也无史官笔下的重要政令。
但在谢云帆的笔下,却详细记录了一场关于这机枢沙盘的“初试”。
文稿的正文写道:“今日殿下展示机枢沙盘。此物乃殿下近来于内密室之中,私下与一奇人匠师潜心研磨月余而成,谢某亦曾受邀从旁观之。今日方示于昆明池,演示水利之法。诸皇子皆在。三皇子问攻伐之术,二皇子论坚壁清野……”
裴云笙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正是梁秋白之前在密室中所描述的场景!
她的目光急切地向下扫去,寻找着那个关键的名字。
然而,正文中并未提及工匠的姓名,只以“匠人”或“奇人”代称。
这在等级森严的皇家记录中并不罕见,工匠地位低微,往往不留名。
难道线索又要断了吗?
裴云笙不甘心。
她将灯凑近了些,几乎是贴在纸面上,仔细查看那一页的每一个角落。
谢太傅有一个习惯,他喜欢在正文之外,于书眉、页脚处,写下自己当时未曾宣之于口、或是事后回味的感悟。
这些“眉批”,往往才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果然,在那一页的最上方,在一处极不起眼的空白角落里,有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小楷。
那字迹极小,且因为年代久远,朱砂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若不细看,极易与纸张的斑点混淆。
裴云笙屏住呼吸,辨认着那一个个微小的字迹。
“公输……”
她瞳孔骤缩。
找到了!
那行眉批写的是:
“太子之仁,在于格物。其与公输游之沙盘,看似玩乐,实有经世之大略,惜乎……曲高和寡。”
裴云笙只觉得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全身,头皮一阵发麻。
这一行字,虽短,却重如千钧。
它不仅证实了“公输游”这个人的存在,证实了那个“沙盘”乃是太子与公输游共同研制的成果,更用“经世之大略”五字,肯定了那项技术的初衷是为国为民,而非杀戮。
而那最后一句“曲高和寡”,如今读来,更是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悲凉与预见。
当年的太子与谢太傅,或许早已察觉到了周围人的不理解,甚至察觉到了这门技术可能带来的风险,所以才有了后来的“禁”字批语。
裴云笙缓缓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在这冰冷死寂的皇家档案库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位老者,在昏黄的灯光下,摇着头,带着几分惋惜与敬重,提笔写下了这行批注。
这不仅仅是一行字,这是谢云帆留给后人的一把钥匙。
工部的账目可以造假,物资的流向可以掩盖,但这份藏在老师对学生殷殷期盼中的记录,却是那些阴谋家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也抹不掉的铁证。
有了这个名字,有了这个确切的时间与事件定性,她便可以顺藤摸瓜,去查公输游的籍贯、后人,去查那个沙盘最终的去向。
那只在棋盘外抹去一切的大手,终于在这一刻,被她抓住了一根手指。
裴云笙合上文稿,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怀中。她转过身,看向窗外那沉沉的夜色。
虽然寒风依旧凛冽,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在她的眼中,那层笼罩在京城上空的迷雾,已然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曲高和寡么……”
裴云笙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
“这一次,便让这‘曲’,响彻金殿,震碎这满城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