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游。”
这三个字,在裴云笙的舌尖轻轻滚过,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生涩与寒意。
谢太傅眉批中那一行不起眼的朱砂小楷,此刻在昏黄的灯火下,竟好似活物一般,透着股狰狞而诡谲的气息。
既然知晓了“公输游”这个名字,也知晓了此人乃是当年与昭元太子共同研制机枢沙盘的关键匠师,那么接下来的路,便有了方向。
裴云笙没有丝毫迟疑,即便此刻夜色已深,文渊阁内的更漏声声催人,她眼中的光芒却比这案头的烛火更为炽热。
她将那卷《谢太傅课徒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并未急着离开,而是重新坐回了那堆满卷宗的紫檀木大案前。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处那几排属于“工部”的档案架。
方才的搜寻已然证明,承平十九年工部关于“特殊营造”的记录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些人做事极为老练,深知账目是查案的根本,故而从钱粮、物料、工时等一切可以量化的数据入手,将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从官方的正史中彻底抹去。
在工部的正档里,那个夏天,京城只有太庙的修缮和通惠河的疏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若是寻常查案,线索断于此处,便是走进了死胡同。
但裴云笙不同。
她深知官场的运作逻辑,更深知大业王朝那庞大而冗杂的文书体系,既是掩盖真相的帷幕,也是虽百密而必有一疏的漏网。
“凡走过,必留痕。”裴云笙低声自语,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案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只要公输游这个人真实存在过,只要他进过这紫禁城,见过昭元太子,就不可能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工部的路断了,那是“事”的记录被销毁了。
但“人”的记录呢?
昭元太子虽然宽厚,但极守规矩。
他身为储君,要在东宫或者内苑这种禁地,接见一个既无官身、又非皇亲国戚的民间匠人,甚至还要与他共同研制那种涉及军事机密的沙盘,绝非一句口头传唤便可了事。
这其中,必然涉及到人员的进出、身份的核验、以及在禁中行走的许可。
若是走工部的路子,公输游应当被列为“征辟匠师”,但他既然被称为“鬼才”,又要做那等隐秘之事,想必不愿也不便在工部挂号,以免多人眼杂。
那么,太子会用什么名义带他进来?
裴云笙闭上眼,脑海中快速勾勒出大业王朝的宫廷制度。
若非工部征辟,民间白身要入内廷,通常只有两条路:一是太医院的“方士献药”,二是内务府的“杂役入值”。
但这两者,都需要经过层层盘剥与记录,且公输游是机关师,并非医者或杂役,身份太容易穿帮。
还有一条路。
裴云笙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转向了档案库西北角那片最为昏暗、积灰最厚的区域。
那是“宗正寺”与“内侍省”的存放地。
宗正寺,掌管皇族宗室事务,记录皇族成员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以及皇子们的私人请托与特批。
在承平年间,昭元太子监国,权柄极重。
若他要带一个“私交”甚笃的奇人入宫,大可以“私人门客”或者“宗室教习”的名义,向宗正寺报备。
这种报备,不涉及国库开支,不经过外朝六部,仅仅是皇族内部的一种“家事”流程,因此极易被那些只盯着钱粮账目的“清理者”所忽略。
那些人删改了工部的“公账”,却未必会去翻检宗正寺那浩如烟海、记录着皇室吃穿用度、鸡毛蒜皮的“私账”。
想通了这一节,裴云笙不再犹豫。
她提起风灯,忍着双腿因久坐而产生的酸麻,快步走向了西北角。
这里的空气比外间更加浑浊,带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书架上的卷宗叠得杂乱无章,显然,相比于工部、户部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档案,宗正寺的这些记录,在史官眼中不过是些皇家的家长里短,并不受重视。
裴云笙将灯挂在一旁的铁钩上,挽起袖口,开始在标有“承平十九年·宗正寺·杂档”的架子上翻找。
这确实是一项极为枯燥且耗神的工作。
“承平十九年三月,五皇子请旨,出宫狩猎,支取良弓三张……”
“承平十九年四月,端午赐宴,宗室子弟入宫名单……”
“承平十九年五月,修缮寿康宫,宗正寺调拨内帑……”
一份份文书在裴云笙手中滑过,每一份都记录着当年皇室生活的点滴。
她看得极快,一目十行,只在那些涉及到“入宫”、“请示”、“特批”的字眼上稍作停留。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更漏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文渊阁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倒数着黎明的到来。
裴云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也因长时间接触粗糙的纸张而变得有些发红。
但她眼中的神采却丝毫未减,反而随着翻阅的深入而愈发坚定。
她有一种预感,真相就在这里。就在这堆被人遗忘的废纸堆里。
当她翻到一个被压在最底层的、用粗布包裹的卷宗时,手上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下。
那包裹的布带上,积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打开过了。
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隐约只能辨认出“宗正寺·请示·杂项”几个字。
裴云笙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布带。
一股尘埃扑面而来,她微微偏过头,待灰尘散去,才将里面的文书一份份取了出来。
这卷宗里存放的,大多是一些不合规矩、或者需要特批的临时请示。
她一张张地翻阅着。
直到,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张质地颇为考究的洒金宣纸。
这种纸,寻常衙门无可用,乃是东宫专供。
裴云笙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抽了出来,平铺在案头,将风灯凑近了些。
那是一份早已泛黄的公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份由东宫发往宗正寺的“手谕”备份。
落款处,赫然盖着昭元太子的私印。
那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正是裴云笙在谢太傅手稿中见过无数次的、属于昭元太子的笔迹。
裴云笙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谕宗正寺卿:
今有民间巧匠公输游,虽无官身,然身怀绝技,通晓天文地理、水利机枢之术。孤欲召其入内廷,非为玩乐,实为考证古籍,研讨利民之法。
特准其持孤之令符,每日未时入宫,申时出宫,为期三月。
并准其在内侍监陪同下,入天禄阁,查阅前朝关于京畿水道、山川地貌之舆图与营造法式。”
读到这里,裴云笙的手指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