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断了。
无论裴云笙如何在这浩如烟海的工部营造旧档中翻找,那条关于“太衡泽水利工程”后续器械去向的线索,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承平十九年的那个秋天,生生掐断。
营造司的档册记录得极为详尽,甚至可以用琐碎来形容。
从每一方石料的开采地,到每一根横梁的尺寸,乃至役夫每日消耗的口粮,皆有据可查。
然而,唯独关于那批由“鬼才”公输游设计、本应安装在太衡泽泄洪口的精密机关,在“试制完成”这一笔记录之后,便再无下文。
没有入库记录,没有安装记录,更没有报废或销毁的批文。
那批足以改变京畿水系格局,甚至如今被证实已被改装成杀人利器的机关部件,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大业王朝严密的户籍与物料管理体系之中。
文渊阁内的更漏声,滴答,滴答。
在这寂静得近乎压抑的冬夜里,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人的心头。
裴云笙坐在繁档大案之后,身着绯色官袍,案头堆叠的卷宗如同一座座小山,将她略显单薄的身影围在其中。
她并未像寻常官员那般焦躁地来回踱步,亦未因困顿而面露疲色。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在那份戛然而止的营造司档册上停留了许久,而后缓缓合上,指尖在封皮粗糙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官面上的文书,是做给活人看的,自然可以粉饰,可以删改,可以做得天衣无缝。
既然“事”的线索被刻意抹去,那么,便只能去寻“人”的心迹。
昭元太子赵子章,并非是一个只知发号施令的储君。
他在崇文馆时便有“格物致知”的习惯,凡遇大事,必有笔记;凡用奇人,必有考语。
他既然费尽周折,动用宗正寺的关系将公输游这样的民间匠人请入内廷,又为此专门开启天禄阁查阅舆图,便绝不会仅将其视为一次普通的工程营造。
对于公输游这个人,以及他所献上的那些惊世骇俗的技艺,太子心中究竟是如何评判的?
这才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裴云笙站起身,将那份毫无价值的工部档册放回原处,转身走向了文渊阁的最深处。
那里,存放着“东宫旧藏”。
自十多年前那场宫变之后,东宫被封,先太子生前所阅之书、所批之卷、所写之文,除却部分被销毁外,其余皆被移送至此,封存于这几排楠木书架之上,落满了岁月的尘埃。
新帝登基后,对这些旧物讳莫如深,极少有人敢来翻阅。
这里,成了皇城中最被遗忘的角落。
裴云笙提着风灯,缓步走入这片阴影之中。
灯火摇曳,照亮了书架上那些早已泛黄的标签:《贞观政要》、《资治通鉴》、《梦溪笔谈》、《墨子》、《考工记》……
太子的阅读涉猎极广,经史子集无所不包。
裴云笙的目光在书脊上一一扫过。
她并未去动那些儒家经典,而是径直将手伸向了那一排关于杂学与技艺的书籍。
若要记录对公输游的看法,太子绝不会写在《论语》或《孟子》的眉批里,那是对圣人的不敬。
他应当会将这些思考,留在与技艺、与用人、与治国策略相关的书籍之中。
她先取下了一部《考工记》。
书页翻开,里面确实有不少朱笔批注,但多是关于“百工居肆,以成其事”的治国探讨,笔迹温润端方,言语间充满了对百工匠人的尊重与体恤,却并未提及公输游。
她又取下了一部《墨子》。
墨家兼爱非攻,且擅机关守城之术。这本应是最契合公输游身份的书籍。
然而,裴云笙从头翻到尾,除了几处关于“非攻”的感叹外,依旧一无所获。
更漏已过三更。
寒意顺着地砖透入鞋底,侵入骨髓。
裴云笙的手指有些僵硬,但她的动作依旧沉稳、精准,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将《墨子》放回,目光落在了一册并未标注书名,仅用深蓝色绢布包裹的手札上。
这册手札被放置在书架的最底层,若非她此时蹲下身子,借着低处的灯仔细搜寻,极易被忽略。
裴云笙心头微动,伸手将那册手札取了出来。
解开绢布,露出了里面的深褐色封皮。封皮上无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显是主人在世时常带在身边翻阅。
她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这不是正经的著书立说,而是一本类似于“随笔”或“日录”的私密手札。上面记录的,并非朝堂大事,而是太子在读书、理政之余,偶尔迸发的一些零碎的思考与感悟。
“承平十八年冬,雪。读《韩非子》,叹法术势之难衡。若无仁心为核,法即暴政,术即阴谋,势即猛虎。慎之,慎之。”
“承平十九年春,雨。观文馆诸生论辩,青言之论,如切金断玉,虽显稚嫩,然风骨已成。此子可为大业之脊梁。”
读到此处,裴云笙的呼吸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