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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残墨指迷津,旧臣隐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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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这世间还有谁知晓公输游离京后的去向,唯有魏玄龄。

找到魏玄龄,就有可能找到公输游。

梁秋白将卷宗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京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下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寒风中回荡。

找到了人,但这局棋,却比没找到时更难下。

因为,那是魏玄龄。

一个把气节看得比命还重,把忠诚刻在骨头里的老臣。

在魏玄龄的眼中,如今的梁秋白是什么人?

是背主求荣的叛徒,是新帝手中的鹰犬,是那个为了权势不惜将昔日同窗踩在脚下的“弄臣”。

若是梁秋白亲自去见他,恐怕连门都进不去,就会被那个倔老头拿着扫帚打出来,甚至可能被啐上一脸唾沫。

这并非梁秋白畏惧受辱。

这十多年来,他受过的白眼与唾骂早已数不胜数,多这一个又何妨?

他怕的是,一旦魏玄龄看到他,会因为过度的警惕与仇恨,而将秘密藏得更深,甚至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举动。

那样一来,这条唯一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梁秋白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就是他如今的处境。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调动刑部的精锐,可以查阅皇家的密档,却唯独无法用“真诚”二字,去叩开一位故人的心门。

他的面具,已经戴得太久,久到连那些曾经最亲近的人,都已经认不出面具下的那张脸。

他不能去。

裴云笙呢?

梁秋白在脑海中推演着这种可能。

裴云笙虽是新科御史,风骨凛然,在“官伎案”和“陆文茵案”中积累了极高的声望。

但在魏玄龄那种老派臣子眼中,她毕竟是“新朝”的官,而且是都察院的人。

都察院,那是朝廷的耳目,是皇帝监察百官的工具。

一个被罢黜多年、心怀怨愤的旧臣,突然见到一位手握大权的女御史找上门来,打探一个多年前“失踪”的匠人,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他会认为是朝廷要斩草除根,认为是新帝终于想起了当年的旧账,要来清算那些太子余党。

他会更加紧闭心门,守口如瓶。

所以,裴云笙也不能去。

这似乎成了一个死局。

他们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那把生了锈、却依然坚硬无比的旧锁的钥匙。

这把钥匙,不能有太重的官气,不能有太显眼的锋芒,最好……看起来与这个充满杀伐与阴谋的朝堂,格格不入。

梁秋白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架角落里,那里放着一只并不起眼的酒坛。

那是前些日子,某人翻墙送来的。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看似荒唐不羁,实则心如明镜的身影。

温亭云。

承恩公府的小公爷,京城里有名的纨绔,浪荡子。

但在魏玄龄的记忆里,温亭云还有另一个身份——崇文馆的伴读,那个在昆明池畔,曾因为不忍心看老臣赤脚站在泥水里,而偷偷命人送去一双软底布鞋的少年。

梁秋白记得那件小事。

当时,温亭云做得极为隐秘,并未以此邀功,甚至在送鞋的时候,还故意说是自己穿小了不要的,随手扔给了魏玄龄。

魏玄龄收下了那双鞋。虽然嘴上说着“纨绔子弟不知稼穑”,但在后来的日子里,梁秋白曾见他穿过那双鞋,而且保养得极好。

人非草木。

魏玄龄那样的人,看起来又臭又硬,实则最重情义。

他恨的是背叛与虚伪,但对于那种出自本心的善意,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会记在心里。

如今的温亭云,虽然顶着个“纨绔”的名头,但在朝中并无实权,甚至因为“不求上进”而被新帝视为无用的废人。

这恰恰是他最大的保护色。

一个被边缘化的旧勋贵子弟,一个整日流连于秦楼楚馆的闲人,若是提着一壶好酒,去拜访一位隐居乡野的“忘年交”,去听听老人发发牢骚,骂骂朝政,这不是很合情合理吗?

在魏玄龄眼中,温亭云或许是个“不成器”的晚辈,是个让他恨铁不成钢的故人,但绝不会是来要他命的朝廷鹰犬。

而且,温亭云有一项梁秋白和裴云笙都不具备的本事——他能让人说话。

他可以在酒桌上跟三教九流称兄道弟,可以在青楼里套出最隐秘的情报,自然也能在一个寂寞的老人面前,做最好的倾听者。

更重要的是,温亭云虽然看起来置身事外,但他也是那个“黄金时代”的亲历者。

当年的昆明池,他也曾在场。当年的誓言,他也曾听闻。

梁秋白走回案前,重新研墨。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一个地址。

那是他在吏部早已尘封的致仕官员安置录中查到的,魏玄龄如今的居所——京郊大兴县,白鹭洲,兰草谷。

写完地址,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那是关于那双软底布鞋的旧事。

做完这一切,梁秋白将素笺折好,放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之中。

他并不打算直接下令。

对于温亭云,他从不用命令的口吻。那是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默契与尊重。

他会把这个信封,连同那坛未喝完的酒,放在那个特定的位置。

明日,当那个“醉鬼”醒来,看到这封信,他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这不仅仅是一次任务,更是一次故友的重逢,一次对那个逝去时代的追忆。

要去见那个固执的老人,去叩开那扇紧闭的柴门,去从那段尘封的岁月里,打捞出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

梁秋白吹熄了案头的蜡烛。

黑暗重新笼罩了文渊阁,但他的眼眸,却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

棋局已至中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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