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的深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发出一声轻响。
梁秋白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案上并未如往常般堆满刑部的加急公文,而是只放着一张薄薄的宣纸。
那是从东宫旧藏的手札中拓写下来的,纸上墨迹已干,字迹清丽峭拔,带着一股子不输男儿的风骨。
“公输先生之才,鬼斧神工,然其心痴于技,略于人道……必以仁德驾驭之。”
梁秋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这行字,指尖有些发凉。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读到这段话,但每读一次,心头便似有一把钝刀缓缓划过。
殿下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曾在崇文馆无数个日夜里,研墨以此,看着殿下一笔一划写下的。
字如其人,温润中藏着悲悯,方正中透着远见。
只是,这远见太过于超前,以至于在这浑浊的世道里,成了一句无人能听懂的谶语。
公输游。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这盘看似已经因为漕运案结束而平静下来的棋局里。
梁秋白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高耸入顶的楠木书架前。
这里是内阁大库,存放着大业王朝立国以来所有的官员履历与部类档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与樟脑混合的气味,那是岁月的味道,也是权力的灰烬。
要找公输游,无异于大海捞针。
此人既然被殿下评价为“痴于技”,必是那种不通世务、只知钻研奇技淫巧的怪才。
这样的人,在户籍黄册上或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名字,甚至可能连户籍都没有,只是流落江湖的游方匠人。
但殿下既然在手札中提到了他,甚至动用了宗正寺的关系让他入宫,便绝不会让他凭空消失。
殿下行事,最重周全。
既知此人技艺有“祸乱天下”之险,必会将其妥善安置,既不让其技艺失传,又不让其落入心术不正者手中。
谁在负责这件事?
梁秋白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标注着“六部”字样的档册,最终定格在“工部·承平十九年”的格架上。
承平十九年,正是殿下着手治理太衡水利、推行新政的关键之年。
那时,朝中为了这项工程吵得不可开交。
户部哭穷,说国库空虚;礼部引经据典,说大兴土木有伤地气;工部则推诿扯皮,说技术不足,难以实施。
就在那样的僵局下,殿下以东宫内容为引,力排众议,开启了这项工程。
而具体的执行者,绝不会是那些只会在此推诿的尚书侍郎。
殿下用人,向来不看官职高低,只看是否有真才实学。
梁秋白从架上取下了几册厚重的卷宗,那是承平十九年工部的人事调动与工程监管记录。
他将卷宗搬回案头,借着昏黄的烛光,一页页地翻阅。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的目光略过一个个名字。
有的已经作古,有的如今已是朝中大员,有的则因为站错队而在那场宫变后流放边疆。
终于,在一册不起眼的《工部虞衡清吏司·匠籍管理名录》的备注栏里,他捕捉到了一丝丝蛛丝马迹。
“承平十九年五月,特招民间匠师三人入虞衡司行走,不授官,仅支薪俸。其一曰李梓,木作;其二曰张砥,石作;其三曰游先生,机巧。”
游先生。
梁秋白眼神一凝。在官府的文书中,极少出现这种模糊的称呼。
除非,是有人特意隐去了他的全名。而有权让工部侍郎都不得不为此遮掩的,只有东宫。
他继续向下追查这条线索。
这位“游先生”在工部待的时间并不长,仅仅三个月后,便有一条“因病乞归”的记录。
走了?
不,不可能。
殿下既然看重他,又怎会让他轻易离开?这所谓的“乞归”,定是金蝉脱壳之计。
那么,是谁经手办的这件事?
梁秋白将目光移向了那条记录下方的经办人签名。
那里,赫然写着三个端正刚劲的楷书小字——魏玄龄。
记忆的大门,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轰然洞开。
梁秋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瘦、倔强,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腰背却挺得比谁都直的老者形象。
魏玄龄。
当年东宫最锋利的利刃,也是殿下推行新政的老臣。
在那个英才辈出的时代,魏玄龄身为东宫大学士,却从不屑于坐而论道。
他精通历代钱粮官制,有一颗颠沛浸“经世之学”的玲珑心。凡是殿下想要改制的蓝图,最终都是由他一笔一划落地为实。
他为人刚正到了近乎古板的地步,为了那份试图收归盐铁之利的《盐铁改制疏》,他不惜在朝堂上以一己之力对撞整个旧勋贵集团。
梁秋白记得清晰,那年夏天,在太衡泽畔的工地上,酷暑难耐,连负责监工的太监都在凉棚里吃冰镇瓜果。
位居正三品大学士之尊的魏玄龄,却卷着裤腿,赤着脚站在泥水里,手里拿着图纸,跟那些工匠们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还是三皇子的当今圣上路过工地,嫌泥水溅到了他的靴子,随口抱怨了几句工程进度太慢,劳民伤财。
在场的官员无不唯唯诺诺,唯有魏玄龄,从泥淖里拔出脚,直视着这位皇子,硬邦邦地顶了一句:“殿下只知靴上泥,不知民生苦。这堤坝若不修好,明年汛期,百姓没的可不仅是靴子,而是身家性命!”
当时三皇子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而后来,昭元太子闻讯赶来,不仅没有责怪魏玄龄,反而亲自下得泥潭,扶住这位摇摇欲坠的老臣,温言道:“大业有魏卿,乃社稷之福。”
那一刻,魏玄龄这个在官场沉浮半生、早已看透人情冷暖的老头子,竟在太子面前痛哭失声。
士为知己者死。
魏玄龄,便是那个愿意为昭元太子去死的“士”。
可这样的忠臣,却成了殿下羽翼未丰时的牺牲品。
在宫变前一年,魏玄龄便因那份触动根本的改制疏,被宰相府抓住了微小的程序瑕疵,无限放大,最终被先帝罢黜。
他离开京城的那夜,走得极尽凄凉,却也极尽傲骨。
梁秋白睁开眼,看着卷宗上那个名字,心中已是一片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