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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兰谷幽居,枯心拒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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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了晨间的薄冰,发出清脆而细碎的裂响,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温亭云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个常年混迹脂粉堆的纨绔。

他将缰绳随意系在一旁的枯树干上,回身对刚下马的裴云笙低声道:“前面马车进不去了,得走进去。这老头子怪得很,把路封了一半,说是防野兽,其实是防人。”

裴云笙微微颔首,拂去官袍下摆沾染的些许尘土。

她今日未着绯色官服,而是换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素色大氅,少了些朝堂之上的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

身后的怀素握紧腰间短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深的林木,而佩玖则背着药箱,神色淡淡地跟在最后,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一行人沿着崎岖的山道向深处行进。越往里走,寒意越甚,但这寒意中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幽香,并非脂粉俗艳,而是草木腐朽后新生的清冽。

温亭云走在最前,一边拨开横生的枝丫,一边并未回头地说道:“裴大人,待会儿见了他,若是他说话难听,你多担待。他这十一年,是把自己活成了石头,又臭又硬。”

“温公子放心。”裴云笙语调平稳,“我既来求人,便做好了三顾茅庐的准备。只要他还是当年的魏玄龄,这块石头,便总有捂热的时候。”

温亭云苦笑一声,没再接话。

约莫走了一刻钟,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两山夹峙之间,竟藏着一方小小的平地。几间茅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茅舍前,是一片用篱笆围起来的园圃,虽是隆冬时节,园中却并非一片萧瑟。

在这苦寒之地,竟养着满园的兰花。

有的用草帘细细盖着,有的则置于暖房般的棚架之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众人,手中拿着一把剪子,极尽小心地修剪着一盆墨兰的枯叶。

他的脊背佝偻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袖口挽起,露出干瘦却布满老茧的手臂。

温亭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才缓缓走上前去,隔着篱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魏老,晚辈温亭云,来看您了。”

那老者手中的剪子未停,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声音,只专注地盯着那片微卷的叶尖,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真理。

风穿过山谷,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温亭云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并未起身,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却依旧透着敬意:“晚辈带了一坛三十年的梨花白,记得当年在太衡泽,您最馋这一口,却总舍不得喝。今日晚辈给您送来了。”

“咔嚓。”

那老者终于剪下了那片枯叶。

他并未转身,只是随手将枯叶丢入脚边的泥土中,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相互摩擦。

“梨花白是好酒。”老者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可惜,那个馋酒的人,早在十一年前就死了。如今这兰谷里,只有一个种花的老不死,喝不得那种烈酒。”

温亭云面色一僵,却仍强笑道:“魏老说笑了。人还在,酒就在。您身子骨硬朗,这酒……”

“滚。”

只有一个字。

短促,有力,不留任何余地。

魏玄龄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岁月的风霜在上面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但那双眼睛,却并非浑浊无神,而是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与冷硬。

他的目光扫过温亭云,没有停留,又掠过裴云笙,最终落在了虚空处。

“这地方不欢迎京城来的贵客。”魏玄龄冷冷道,“我这里只有泥土和兰花,没有你们要找的功名利禄,也没有你们想听的前尘旧梦。从哪来,回哪去。”

温亭云还欲再言,裴云笙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她并未像寻常那般做那般惶恐行礼,而是平静地直视着魏玄龄那双如寒冰般的眼睛,开口道:“晚辈裴云笙,并非为功名而来,亦非为旧梦而来。晚辈来此,是想请教老先生,这世间之器,究竟是该用来造福苍生,还是该用来屠戮生灵?”

魏玄龄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中满是讥讽:“你是御史?看你这身气度,在京里官做得不小吧。小小年纪,口气倒大。器之用,在于人心。人心坏了,器便是凶器,人心好,锄头也能救人。这种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还需要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问我?”

“道理人人都懂,可若是造器之人,明知其器已成屠刀,却仍闭目塞听,躲进小楼成一统,这又算是什么道理?”裴云笙锋锐利辞,直指人心。

魏玄龄手中的剪子猛地一顿。

他眯起眼,目光终于聚焦在裴云笙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危险:“丫头,你想说什么?”

裴云笙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那正是卫哲根据残片复原的“飞鸢”机扩图,虽然只是部分,但那精妙的核心结构已然清晰可见。

她将图纸展开,隔着篱笆递了过去:“老先生可认得此物?”

魏玄龄瞥了一眼那图纸。

只这一眼,他那原本如枯木般波澜不惊的面容,陡然间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痛惜与愤怒的复杂神情。

但他很快便将其压下,冷哼一声:“几根木头,几个齿轮,有什么稀奇?我在工部待了一辈子,这种奇巧技艺见得多了。”

“这不是普通的奇技。”裴云笙沉声道,语速虽缓,却字字铿锵,“这是能载人飞天的飞鸢,就在半年前,它载着私盐,越过了北境的关隘;而在更早之前,它或许还载着火油,烧毁了御史大夫的府邸,焚杀了想要追查真相的忠臣。它的每一颗齿轮上,都沾着无辜者的血。”

魏玄龄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他转过身去,继续摆弄那盆兰花,背影显得格外萧索:“那又如何?这世上杀人的东西多了去。刀剑能杀人,弓弩能杀人,甚至一张嘴、一支笔也能杀人。你来寻我,是想让我去把天下的刀剑都毁了吗?”

“刀剑无罪,但若这刀剑本是被封印的禁器,却被人私自开封,且这封印之法,唯有一人知晓。”裴云笙看着老者的背影,“公家的飞鸢,早在十多年前就被那个人列为禁术。除了公输渝,便只有当年负责监管此事的工部侍郎知晓其核心构造与破解之法。老先生,您真的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您曾经想要守护的百姓,死在他最痛恨的‘失控之器’下吗?”

“住口!”

魏玄龄猛地回身,手中的剪子重重地拍在花架上,震落了几片兰叶。

他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原本的冷漠化作了勃然大怒:“你也配提他?你们这些人,有什么资格提他?”

他指着裴云笙,手指枯槁如柴:“你穿着这身官皮,站在新朝的土地上,食着新帝的俸禄,却来跟我谈那个人的遗愿?你不觉得可笑吗?那个时代已经不在了!就在那场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了!”

“灰烬之下,尚有余温。”裴云笙并没有被他的怒火吓退,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扶住篱笆,目光清澈而坚定,“正因为那个时代死了,正因为那个人不在了,所以活着的人,才更不能让他的心血被玷污。老先生,您躲在这里种兰花,是因为觉得世道脏了,您不想同流合污。可您知不知道,您种出的兰花再高洁,也掩盖不了外面漫天的血腥气?”

“闭嘴!你懂什么!”魏玄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你以为我不知道‘飞鸢’重现了吗?我当然知道!从盛家的商队开始运送那些特殊的木料起,我就猜到了!可那又怎样?我去告发?跟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去告吗?还是跟你们这些只会争权夺利的官僚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丫头,你太年轻了。你以为凭你一腔热血就能翻天?当年的他……何等惊才绝艳,何等仁厚爱民,结果呢,到头来一寸寸耗尽了心血,一杯黄土埋了他所有的宏图大愿!所有跟着他的人,死的死,藏的藏,剩下的也成了孤魂野鬼!连他都护不住天下,我一个糟老头子,又能做什么?”

“您能做的,不是翻天,而是补天。”裴云笙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当年太衡泽决堤,所有人都说那是天灾,不可活。是您,带着工部的兄弟,在泥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硬是用血肉之躯堵住了缺口。温公子那时送您的鞋,您没穿,是因为您说,脚上有泥,心里才踏实。”

温亭云立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酸涩。

魏玄龄的身子僵住了。他看着温亭云,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透过眼前这个颓废的青年,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城门口偷偷抹眼泪的少年。

“那时候您说,只要还有一个人肯弯腰,这堤就垮不了。”裴云笙继续说道,“如今,这大业的堤又要垮了。贪腐、谋逆、私刑、杀戮……这些东西正在一点点蚕食着这个国家的根基。我们这些人,正在泥潭里挣扎,想要堵住这个缺口。可我们不懂偃甲,不懂那些害人的机关。我们需要一个懂的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她后退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长揖不起:“老先生,那个人虽然不在了,但他想要守护的万民还在。请您,再弯一次腰吧。”

山谷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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