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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兰谷幽居,枯心拒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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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鸣。

魏玄龄站在那里,久久未动。他看着眼前这个拜倒在地的年轻女子,看着一旁神色动容的温亭云,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尽的疲惫。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去扶起裴云笙,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泥土的手,又看了一眼裴云笙那干净的衣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补天……”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女娲补天,用的是五色石。可如今这世道,哪里还有五色石?遍地都是烂泥罢了。”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了剪子,背对着众人,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硬与决绝。

“回去吧。

往事已死,多说无益。”

温亭云忍不住喊道:“魏老!您真的就这么……”

“我说,滚!”

魏玄龄猛地挥手,手中的剪子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

“我不想再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也不想再看到你们这些京城来的人。这兰谷容不下你们的雄心壮志,我也没那个力气再去蹚你们的浑水。我累了,只想守着这些花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寒:“若是再不走,别怪我放狗咬人。这山里的野狗,可是不认官袍的。”

裴云笙直起身子,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眼中的光芒并未黯淡,反而更加深沉。

她知道,十一年的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但她也看出来了,这座堡垒,并非无坚不摧。

刚才的那一瞬动摇,便是裂痕所在。

“既如此,晚辈不打扰了。”裴云笙淡淡道,“但这坛酒,还请老先生留下。这是温公子的一片心意,也是……那个时代留下的最后一点味道。”

她示意温亭云放下酒坛。

温亭云咬了咬牙,将那坛“梨花白”轻轻放在篱笆外的青石上。

“魏老,您保重。”温亭云声音哽咽,“我……改日再来看您。”

魏玄龄没有回应,只有剪刀修剪枝叶的“咔嚓”声,一下一下,单调而固执。

裴云笙最后深深看了那背影一眼,转身对众人道:“我们走。”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退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木深处,茅舍前的魏玄龄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篱笆外那坛孤零零的“梨花白”,浑浊的老眼中,终于落下一滴泪来。

他颤巍巍地走过去,隔着篱笆,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冰凉的酒坛,却在指尖即将碰到时,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补天……”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语,在这空寂的山谷中回荡,“殿下啊,您看看,这世上竟还有傻子,信您当年说过的那些鬼话……”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残花,像是要将这一切都埋葬。

魏玄龄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转过身,再不看那坛酒一眼,步履蹒跚地走回茅舍,重重地关上了门。

……

谷口之外,寒风凛冽。

一座残破的风雨亭中,几道年轻的身影正静默而立。

尽管裴云笙与温亭云只是进去“访友”,但此行牵涉到“飞鸢”这一禁器,众人皆知其中的凶险与分量。

盛清让手中正把玩着一块从私盐船上拆下来的木料残片,眉头紧锁:“这木质坚韧异常,即便是我盛家的商队,想要大批量运送此物而不留痕迹,也需极大的手笔。飞鸢重现,背后流动的不仅是血,更是漫天的银子。”

一旁的卫哲正就着冷风翻看一本厚重的《大业律》,指尖在“私造禁器”的律条上轻轻摩挲,神色凝重:“律法讲究实证。即便我们推断出是公输家的手笔,但若无魏玄龄这等工部老臣出面指认那核心机关的独特性,到了御前,也容易被对方以巧合二字推脱。”

“出来了。”

一直抱剑立于亭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山林的谈旌忽然低声开口。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裴云笙与温亭云一行人正沿着山道缓缓走出。

两人的神色都算不上轻松,尤其是温亭云,平日里的那股懒散劲儿也没了,眼尾眉梢都挂着几分落寞。

闻清宁正与郁离在一旁温着一壶热茶,见状轻叹一声,将刚温好的茶递了过去:“看来是碰了钉子。魏老的脾气,京中谁人不知?郁兄说得对,这心病还需心药医,十一年的寒冰,哪是一日能化开的。”

郁离接过茶盏,语气淡然却透着医者的通透:“人若自封经脉,神仙难救。但只要还肯见人,这口气就没断。”

说话间,裴云笙已走到亭前。

并未有人上前急切地询问结果,在场之人皆是心思玲珑之辈,只需一眼便知分晓。

唯有一人,一直静静地立在马车旁,身着一袭玄色大氅,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直到裴云笙走近,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失望,只有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是梁秋白。

他并未像旁人那般询问是否成功,只是目光落在裴云笙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上,抬手递过一个暖炉,声音低沉而温和:“山里风大,暖暖手。”

裴云笙接过暖炉,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铜壁,心中的寒意似乎也散去了几分。

她看向梁秋白,轻轻摇了摇头:“他拒绝了。他说往事已死,不愿再蹚这浑水。”

“意料之中。”梁秋白淡淡道,“若他轻易便应了,倒不是当年那个敢在殿前死谏的魏玄龄了。”

“但他留下了那坛酒。”裴云笙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只要酒还在,人与人之间的那点念想,就断不了。”

梁秋白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望向那深邃幽暗的山谷,仿佛透过这层层迷雾,看到了那个固执地守着兰花与旧梦的老人。

“他并非不愿补天,”梁秋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在场每一个年轻人的心头,“他只是在等,等看到这世上还有没有值得他补天的五色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卫哲手中的律书、盛清让手中的木料、谈旌腰间的长剑,最后落在裴云笙坚定的双眸上。

“我们,便是那五色石。”

风雪渐起,这群年轻人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有些单薄,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燃起的火光,却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加凛冽。

“回城吧。”梁秋白轻声道,“今日他闭门谢客,是因为他心中的雪还没化。路就在这里,只要魏老还在这兰谷中,这局棋,我们就一定能落得下子。今日不成,改日再访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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