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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三顾草庐问枯荣,一盆寒兰破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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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是第三次叩响这扇柴扉。

山谷中的风比前两日更紧了些,吹得篱笆上的枯藤簌簌作响。

魏玄龄依旧闭门不出,仿佛这几间茅舍已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自从上次被他厉声驱逐,这扇门便未再开过,只有那坛“梨花白”孤零零地立在青石上,坛身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像是一尊被遗忘的界碑。

温亭云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苦笑道:“这老头子的心怕是铁打的。咱们在这风口站了半个时辰,里面连个响动都没有。再这么耗下去,只怕门没开,人先冻僵了。”

裴云笙立于风口,神色却并未见焦灼。她今日着了一身素净的竹青色斗篷,在这片苍黄萧瑟的山谷中,宛如一株破土而出的新竹。

她没有回应温亭云的话,目光并未停在紧闭的柴门之上,而是越过那道低矮的篱笆,落在了院落角落的一处暖棚里。

那里,放着魏玄龄视若性命的兰花。

前两日来时,魏玄龄总是背对着他们修剪花叶,用身躯挡着那些花草,仿佛生怕被这世俗的浊气玷污了半分。

而此刻,透过稀疏的竹篱,裴云笙终于看清了那盆被放置在最高处、用稻草帘子精心呵护着的兰花。

那花叶细长如剑,姿态清奇,花瓣呈半透明的玉白色,花心却是一抹极淡的幽蓝,在这凛冽的寒冬中,正含苞待放,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孤绝之气。

裴云笙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曾在东宫的藏书阁中见过这花的图谱,更在那个人曾经的书案前,见过一盆一模一样的真迹。

“温公子,”裴云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笃定,穿透了呼啸的山风,“你可带了火折子?”

温亭云一愣,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带是带了,怎么?你要放火烧屋逼他出来?这可使不得,这老头子倔得很,你若是烧了他的窝,他怕是宁可烧死在里面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不烧屋。”裴云笙接过火折子,缓步走到那坛“梨花白”前,“只是这酒凉了,该温一温。酒香怕巷子深,但这兰花的香气,却是最怕冷的。”

她并未真的点火温酒,而是做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并未再敲门,而是隔着篱笆,对着那空落的院落,朗声吟道:“雪魄冰魂,生于幽谷。非梧桐不栖,非清泉不饮。世人皆爱其香,却不知其根若离了冻土,便如君子离了君,虽生犹死。”

院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依旧。

裴云笙并未停歇,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盆兰花,继续道:“先太子在世时,曾于东宫遍植此花。他说,此花名为‘雪魄冰魂’,最是娇贵,也最是坚韧。娇贵在它容不得半点污泥浊水,坚韧在它非严寒不能吐蕊。魏老先生,您守着这盆花十一年,想必比谁都清楚,这花,是认人的。”

“吱呀——”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响起。那扇紧闭了三日的柴门,终于缓缓开了一条缝隙。

魏玄龄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比前两日显得更加苍老,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上沾着些许泥土,手中还握着一把沾着残叶的剪刀。

他的眼神依旧冷硬如铁,但那铁石之下,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震颤。

“你懂花?”魏玄龄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块碎石。

“我不懂花。”裴云笙坦然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不卑不亢,“但我懂种花的人。”

魏玄龄冷笑一声,推开柴门,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他并未看裴云笙,而是径直走到那盆兰花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如剑的叶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故人的脸庞。

“种花的人早就死了。”魏玄龄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个守墓的孤魂野鬼。你们这些京城的贵人,满嘴的仁义道德,实则肚子里装的都是算计。你提这花,不过是想拿那个人的名头来压我。怎么,你是想告诉我,若我不帮你们,便是对不起先太子?”

温亭云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正欲辩驳,却被一直沉默不语的梁秋白伸手拦住。

梁秋白面无表情,只是对着裴云笙微微颔首。

裴云笙上前一步,并未踏入院内,只是站在篱笆外,深深一揖。

“晚辈不敢。”裴云笙直起身,目光清澈,“晚辈只是想说,这‘雪魄冰魂’虽美,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的根系极浅,只能扎在表层的冻土土里。若是底下的土石烂了,生了虫蚁,纵然上面的花开得再洁白,也终究逃不过枯死的下场。”

魏玄龄抚摸叶片的手猛地一顿。

“您将这花护在暖棚里,挡得住风雪,却挡不住地底底下的毒虫。”裴云笙语调陡然转厉,字字如针,“就像当年的东宫,就如今的大业。您以为躲在这兰谷之中,便是遂了那个人的遗愿吗?您错了。那个人想的,从来不是这一盆花,而是这天下万里的江山土石!如今,有人在那土石之下埋了火药,要把这王朝的根都炸断了!您还要守着一隅偏安,眼睁睁看着这盆连根烂掉吗?”

魏玄龄猛地回身,手中的剪刀直指裴云笙,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怒火:“你放肆!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根基?懂什么土石?当年我们为了修太衡泽,为了测绘北境的山川,在那穷山恶水里爬了整整三年!我们把每一寸土都摸遍了,才换来那张图!结果呢?结果他死了!那张图成了废纸!那些心血成了笑话!你现在来跟我谈根基?你有什么资格?”

“就凭这把花!”裴云笙寸步不让,声音清越,盖过了山风的呼啸,“就凭当年先太子曾对您说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魏玄龄!您当年既然敢站在金殿之上为了工部的一笔烂账撞柱死谏,如今怎么连看一眼真相的勇气都没有?您怕什么?怕看到自己守了十一年的东西,其实早就蛀空了吗?”

魏玄龄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剪刀的手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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