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哲将那卷泛黄的舆图平展于长案之上，烛火摇曳，照得图上山川河流明灭不定。

“诸位请看。”卫哲指尖落于图卷右下角，“此处批注极为隐蔽，若非逐寸细查，断难察觉。”

裴云笙上前一步，凝神辨认那行细如蚊蝇的小字，缓缓念出：“此地产异石，耐高温，利冶炼；其下有暗河，水流湍急，不知所踪。”

念罢，她眉心微蹙。

梁秋白立于舆图另一侧，目光沉静，淡声道：“异石、高温、利冶炼——此三者尚在情理之中。然‘暗河不知所踪’五字，方为关窍所在。”

卫哲闻言极是，卫哲颔首：“卫某翻遍工部旧档，又寻得一则记载：龙首山曾为承平初年御用官窑，烧制宫中所用琉璃瓦件。然承平二十二年，窑中忽起大火，三日三夜不熄，官府遂以天降不祥之由，将此窑彻底废置。”

“承平二十二年……”闻清宁低声重复，面色微变，“那一年，正是先太子薨逝、宫中大变之时。”

堂中一时寂然。

裴云笙打破沉默，声音清冷：“一座废弃的官窑，何须在舆图上标注矿石与暗河？工部制图，向来只录现用之地。此处既已废置多年，这批注便不该存在。”

谈旌抱臂而立，冷哼一声：“除非——它从未真正废弃，只是换了主人。”

盛清让闻言，神色复杂地开口：“锻造精铁，需三要素：其一为矿石，是为骨架；其二为高温，是为魂魄；其三为水道，既可排污，亦可运货。三者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落于舆图上那条若隐若现的暗河标记，续道：“若这暗河当真通往山外……那便是一条天然的隐秘运输之线。”

裴云笙接过话头：“盛公子所言不差。官窑依山而建，窑体必深入山腰。若有人借此旧址扩建地下工场，外人难以察觉。”

梁秋白微微颔首，沉声说道：“如此推断，这座废窑绝非荒废，而是被人刻意占据，另作他用。”

闻清宁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抄文书，道：“清宁此前查阅淡社搜集的地方旧档，曾见一则记载：永熙三年、五年、八年，皆有地方官上疏，请求重开山道。然每一次，朝廷的批复皆是山险难通，不宜扰民，驳回了事。”

谈旌冷笑：“山道难通？此山距京城不过百里，官道通达，何来险难之说？分明是掩人耳目！”

卫哲再度翻开《详录》，指向另一页批注：“诸位再看此处。承平十七年工部勘察记录：龙首山腹有地热泉涌，终年高温不竭。”

郁离一直沉默旁听，此刻开口，声音清冷：“地热可替代薪炭，熔炼金铁。且无烟无火，外人难以觉察——这便是最隐蔽的动力之源。”

盛清让闻言，面色愈发凝重。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盛某忽然想起一事。永熙五年起，盛家账目中有一笔定期采买，高价购入一种名为‘青石’的石料，经南疆运至京畿，账面上注明用途为西北筑坝。”

他苦笑一声，自嘲道：“彼时盛某年幼，只当是寻常生意。如今想来，那‘青石’之名不过障眼法，实则便是墨心石。”

裴云笙目光一凛：“墨心石可锻破甲锥——此物正是我等先前追查的走私原料。”

卫哲接道：“若将此线索串联……墨心石自南疆经盛家商路运入京畿，北地铁桦木亦循此路入京。两者汇聚一处，便可转运至龙首山，合成攻城器械之骨架与锋刃。”

谈旌拍案而起：“如此说来，那废窑便是一座兵工之所！”

裴云笙缓步走至舆图正前，负手而立，目光如刃。

“诸位且听我一言。”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等此前追查数案：飞鸢坐于北境、私盐换铁通于东海、刘御史灭门、苏明远遇害、盛家私走、兵部亏空……这些线索看似各自独立，实则皆指向一处。”

她转身，手指点落于舆图上龙首山的位置，一字一句：“龙首山。”

众人屏息凝神。

裴云笙续道：“此地有四大优势。其一，地理伪装——地处荒僻，外人罕至，官府久不过问；其二，资源丰富——山中产耐高温之异石，又有铁桦木可用；其三，动力隐蔽——地热泉涌，终年可供熔炼，无需薪炭，不见烟火；其四，运输隐秘——暗河通往山外，可将锻造之物悄然运出。”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结合矿石可采、官窑可锻铸、暗河可运载、地热可持火——此地绝非一座简单的锻造之所。它是一座集制造、藏匿、运输于一体的地下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