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蹲下身,以碎石在地上重新勾画。
这一次,她画的不再是简单的九宫格,而是将窑场的实际布局一一对应其中——火膛口、烟道、风门、主窑室、入口甬道……皆以符号标注。
“卫公子。”她头也不抬,“劳烦以步丈量,从此处至风门,共几步?”
卫哲领命,起身丈量。
“七步。”
“再量风门至烟道出口。”
“三步。”
“烟道至火膛口。”
“六步。”
裴云笙将数字一一记下,口中喃喃自语,手中碎石不停勾画。
梁秋白立于她身侧,目光紧随她的推演。
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此处有误。”
裴云笙手中一顿。
“山体方位与地磁偏角。”梁秋白沉声道,“我曾于皇家档案中见过龙首山的堪舆旧图。此山东偏北约十五度,地磁亦有微偏。若以寻常罗盘定位,则方位将有差池。”
裴云笙眸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而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她抬头望向窑顶,目光穿透残破的瓦缝,落向那片深邃的夜空。
“子时三刻,北斗七星斗柄指向……”她微微眯眼,“东偏北约十五度。”
梁秋白会意:“以星辰定中宫,而非罗盘。”
“不错。”裴云笙起身,走至主窑室正中,仰头望向瓦缝中透入的一线星光。
她缓缓调整方位,直至那点星光恰好落在她眉心。
“此处。”她低声道,“此处为真正的中宫五位。”
她转身,目光再次落向风门。
“如此一来,风门所在,确为七位无疑。”
梁秋白走至她身侧,以低沉的声音道:“推演已成,可以动手了。”
裴云笙颔首。
她走至风门之前,深吸一口气,而后伸出手去。
“一转。”她轻声道,手指扣住风门边缘,向左旋转一格。
“咔。”
一声轻响,自风门内部传出。
“四位。”她继续转动,“二转。”
“咔。”
“九位。三转。”
“咔。”
“二位。四转。”
“咔咔。”
众人屏息凝神,只闻那机簧之声,一声接一声,自风门内部传出。
裴云笙的动作沉稳而精准,每一次转动,皆恰好一格,不多不少。
“五位。五转。”
“咔。”
“七位。六转。”
“咔。”
“八位。七转。”
“咔。”
“一位。八转。”
“咔。”
“六位。九转。”
“咔——”
最后一声响,较之前更为沉闷,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移动。
众人皆是一震。
“退后!”谈旌低喝,抽刀护在裴云笙身前。
然而裴云笙却未动。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主窑室中央的地面。
只见那片青砖铺就的地面之上,一座巨大的圆形石板,正在缓缓……向下沉降。
“轰隆——”
沉闷的摩擦之声,自地底深处传出,震得整座窑室都在微微颤抖。
烛火摇曳,灰尘纷扬。
众人目瞪口呆,只见那圆形石板缓缓沉入地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口之内,一条螺旋石阶蜿蜒而下,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一股气息自洞口涌出——
那气息混杂着铁锈的腥味、桐油的刺鼻、还有某种未知草药的腐……扑面而来。
梁秋白缓步走至裴云笙身侧,目光深沉地望向那深不见底的螺旋石阶。
半晌,他开口,声音低沉:
“殿下以洛书之智,推演守护万民之法。贼人却用此等经天纬地之才,构筑起一座藏污纳垢之穴。”
他转头,看向裴云笙,目光中有激赏,亦有决然:
“今日我等,便是要用殿下之矛,破这贼人之盾。”
裴云笙未答。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幽深的洞口,眸中寒光凛冽。
风自洞中吹来,卷起她鬓边碎发。
一股混杂着铁锈、桐油与未知草药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