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横亘于前。
与此前所见的石门木栅不同,此门以精铁浇铸,门面上刻着一个斗大的“禁”字,笔画深嵌入铁,锈迹斑驳,却仍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门缝之间,隐隐有一股腐朽与药草交织的气息渗出,令人作呕。
“此处便是丙字坊。”
梁秋白持火把上前,目光扫过铁门上的字迹,声音沉凝。
裴云笙走上前一步,指尖轻触门面,感受到铁皮之上传来的阴冷之气。
此门与先前甲字坊、乙字坊的入口皆有不同——那两处虽设有机关,却并未如此刻意隔绝。
唯有此门,以精铁封死,以“禁”字镇压,仿佛门后关着的,并非工坊,而是某种不可见人的罪孽。
“开门。”
裴云笙退后半步,目光示意谈旌。
谈旌点头,与卫哲合力推动铁门。
机簧涩滞,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门缝渐宽,那股气息瞬间如潮水般涌出——腐烂、血腥、药草,三者交织,几乎令人窒息。
佩玖下意识以袖掩鼻,眉头紧蹙。
郁离则是面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行医多年,见惯了生死,闻惯了血腥,却从未嗅到过如此诡异的气息。
这不是寻常的腐败之味,而是某种人为调配的、带有强烈毒性的气息。
“进。”
裴云笙率先迈步。
铁门之后,是一处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空间。
若说甲字坊是沉默的军阵,乙字坊是折翼的凶鸢,那么此处——便是地狱。
火把的光芒落入其中,照出的景象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这是一处被人为划分为三区的地下洞穴。
左侧,是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陶罐,大小不一,形制古朴,罐口以油纸封死,以红泥固封。
罐中隐隐传出悉悉之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物在其中蠕动。
那声音极轻,却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令人头皮发麻。
“育蛊室。”
佩玖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自幼于药王谷长大,对南疆蛊术并不陌生。
这些陶罐的形制、封口的手法,与她幼年在师门秘库中所见的古籍记载如出一辙。
那是养育母蛊的器皿。
裴云笙目光微凝,并未多言,只是示意众人继续前行。
中央区域,是一片低矮的木架。
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陶盆与玻璃器皿。
瓶中培育着各种形状诡异的菌类与植物——有的如珊瑚般枝杈横生,有的如蛇蜕般苍白绵软,有的则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血红之色。
郁离蹲下身,仔细端详着一株生于陶盆中的紫黑色菌株。
他的面色愈发凝重。
“此物……”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医书所载,南疆有‘断肠菌’,三十年前已然绝迹。此物形态、色泽、气息,皆与古籍所述分毫不差。”
他抬头,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瓶瓶罐罐,声音愈发沉重:“不止断肠菌。这里培育的毒株,至少有七八种是医书中记载的绝迹之物。它们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却在此处……被人为复活。”
裴云笙闻言,目光微动。
绝迹的毒株被复活,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地的主人,不仅掌握着失传的蛊术,更拥有令死物复生的邪门手段。
这绝非寻常的走私贪腐,而是一场蓄谋已久、足以颠覆天下的阴谋。
她压下心头的惊骇,继续向前。
最深处,是第三个区域——活体试验区。
这里没有陶罐,没有瓷瓶,只有一排排冰冷的铁笼。
笼中大多空置,但铁栏之上干涸的血迹、地面散落的毛发与残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角落里,尚有几具未曾腐烂殆尽的动物尸骸——一只野犬,一头獐子,一只不知名的大型禽鸟。
它们的死状极其惨烈。
野犬的腹部被剖开,内脏外翻,凝固的血污中隐约可见某种黑色的虫卵;獐子的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眼珠凸出,口鼻间凝着黑血;那只禽鸟更是惨不忍睹,羽毛尽脱,皮肉溃烂,仿佛被某种酸液从内而外腐蚀。
谈旌见状,面色铁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她见惯了沙场的尸横遍野,却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死法。
“这些……都是试验品。”
卫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压抑。
他蹲在一张低矮的木案旁,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封皮以牛皮包裹,上以朱砂写着三个大字——“丙字簿”。
“此为药试日志。”
卫哲翻开册子,声音愈发沉重:“每一页,都记录着一种毒物的试验过程。试验对象从虫蚁到禽兽,再到……”
他顿了顿,指尖微颤。
“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裴云笙快步上前,接过卫哲手中的册子。
火把的光芒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照出一行行以蝇头小楷写就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