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宿舍,比平时安静得多。
走廊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消失了,隔壁宿舍的说话声也消失了。整栋楼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偶尔的水管嗡嗡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屿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掉,把T恤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拿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坐在床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对面床上,陆辞也刚洗完,穿着件灰色的短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物理竞赛真题。他的头发比沈屿的短,已经快干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台灯的光照出一小片阴影。
明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沈屿靠在床柱上,拿起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林小禾发了张在家打游戏的照片,配文“周末快乐”,照片里他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游戏界面,旁边放着一碗泡面。张雅发了张黑板报的照片,拍的是钟楼那部分,配文“特等奖!大家辛苦了!”,底下有好几个点赞。沈屿点了个赞,又往下划了两条,是别的班的同学在晒晚饭、晒奶茶,看着也没多大意思。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对面。
陆辞还在看书,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连翻页的频率都很均匀。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平时在教室里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沈屿看了两秒,随口问了一句:“诶,你周末不回家?”
陆辞没抬头。“不回。”
“为什么?”
“远。”
沈屿想了想。他家骑车到学校十五分钟,他有时候还嫌远。陆辞家比他还远,听说是住在城北那边,坐公交要将近一个小时,来回折腾确实没必要。
“那你爸妈不管你?”沈屿又问了一句。他问这话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随口聊天。
陆辞翻了一页书。“他们不在。”
沈屿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以为陆辞说的“不在”是指没空来接,或者出差了。他爸也经常出差,他妈有时候店里忙起来也顾不上他,所以他觉得这很正常,没往别的方向想。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林小禾回了一条消息。
【沈屿】你周末就窝在家里打游戏?
【林小禾】不然呢?你又不在,没人陪我打球。
【沈屿】我在学校呢。
【林小禾】我知道啊,你跟陆辞一个宿舍嘛。对了,你俩周末都在学校?
【沈屿】嗯。
【林小禾】就你俩?宿舍里?
【沈屿】你想说什么?
【林小禾】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俩挺有缘分的。同桌+正副班长+室友,这配置拉满了。
沈屿盯着“缘分”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滚蛋”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了。
他看了一眼陆辞。陆辞还在看书,根本没注意到他在看手机。
沈屿站起来,去接了杯水,喝完,又坐回床边。
“你周末一般都干嘛?”沈屿问。他是真的有点好奇。这人周末不回家,在学校待着,又没有朋友,到底怎么打发时间?
陆辞想了想。“看书。”
“除了看书呢?”
“去教室。”
“然后呢?”
“食堂。回来。”
沈屿听着这个列表,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心疼,就是觉得——这人周末过得挺无聊的。一个周末,两天,四十八小时,就被这几个词概括完了。
“你就不会出去转转?”沈屿说。
陆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沈屿想了想。“不知道。操场?书店?校门口那条街上不是有卖吃的吗?你来了这么久,没出去过?”
陆辞摇了摇头。
沈屿有点难以置信。“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你平时缺什么东西怎么办?”
“来学校之前买好了。”
沈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你不闷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问题有点蠢。人家闷不闷关他什么事。
“哦,”他说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十点半,熄灯。
宿舍里的灯灭了,房间暗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模模糊糊的,像一块没调匀的颜色。
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那片光发呆。对面床上,陆辞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安静了。
“明天你几点起?”沈屿在黑暗里问。
“六点半。”
沈屿在黑暗里皱了皱眉。周末六点半,这人是不是有病。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那我继续睡了,”沈屿说,“你起来的时候轻点。”
“嗯。”
安静了一会儿。沈屿以为陆辞睡着了,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明天去教室吗?”陆辞忽然问。
沈屿愣了一下。陆辞主动问他问题,这不太常见。
“干嘛?”沈屿问。
“随便问问。”
沈屿想了想。他本来打算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宿舍躺一天,打打游戏刷刷手机。但陆辞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去的。
“可能去吧,”他说,“看情况。”
“嗯。”
然后两人都没再说话。沈屿听着对面床上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周六早上,沈屿被一阵很轻的声音弄醒了。
不是吵醒的,是那种——有人在房间里走动,脚步刻意放得很轻,但你还是能感觉到的那种。地板被踩得微微响,门把手被慢慢拧开,又慢慢合上,整个过程像有人在放慢动作。
沈屿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二。
对面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好了,豆腐块,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枕头放在被子上,位置不偏不倚。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很小,门关着,声音闷闷的。过了一会,水声停了,门开了,陆辞从里面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脚步很轻地走到床边,开始换衣服。
沈屿把眼睛闭上,假装还在睡。
他听到陆辞拉开衣柜的门,衣架碰了一下,又合上。然后脚步声往门口移动,门开了,又合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宿舍里安静了。
沈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睡。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上画了一条亮晃晃的光带。沈屿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半睁半闭,发了好一会儿呆。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二。没有新消息。
对面床还是空的,被子还是叠好的。陆辞的书桌上,那本物理竞赛真题不见了,笔也不在。
沈屿拖着拖鞋进了卫生间,刷牙洗脸,换了身干净衣服。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卫衣套上,又拿了一袋昨天买的饼干,拆开吃了两块,就着昨晚剩的半杯水。
吃完之后他拿起手机,想了想,给陆辞发了条微信:“你在哪?”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方回了。
“教室。”
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信息。
沈屿看着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他去教室干嘛?又没什么事。但转念一想,他也没别的事可做。待在宿舍也是躺着,还不如去教室坐着,至少能写两道题。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一句:“我去找你?”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上哪里奇怪。可能就是因为没什么事,所以才觉得奇怪。
陆辞回了一个字:“好。”
沈屿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了那本数学竞赛题集和一支笔,出了宿舍。
周末的教学楼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课间跑来跑去的同学,没有值日生拿着拖把在门口甩来甩去,也没有老师夹着教案匆匆走过。每一间教室的门都关着,有的锁了,有的没锁,里面黑漆漆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沈屿走到三班教室门口,门开着。
陆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本物理竞赛真题。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像是一个自动化的程序——有人来,看一眼,确认是谁,继续做事。
沈屿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屿问。
“七点。”
“七点?你吃了没?”
“吃了。”
“食堂?”
“嗯。”
沈屿想起昨天陆辞说周末食堂只有馒头和粥,皱了皱眉。“就吃馒头?”
陆辞翻了一页书。“嗯。”
沈屿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袋饼干,放在桌角,又拿出题集和笔,翻到昨天做到的那一页。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像一群很慢很慢的飞虫。
沈屿做了两道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一道关于数列的证明题,他想了半天,写了两行推导,发现方向不对,划掉,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
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还是没思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辞。陆辞在低头写字,眉头微微皱着,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看起来很顺畅。
沈屿犹豫了一下,没有叫他。他把那道题圈出来,跳过去做下一道。
过了大概半小时,沈屿把能做出来的题都做完了,剩下三道不会的。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看着很亮。
沈屿转头看了一眼陆辞。陆辞还在做题,面前摊着的那本书翻了好几页,看起来进度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