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石膏之后,沈屿以为自己会立刻恢复正常。但第一天他就发现,“正常”这个词离他还很远。
周四早上,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右手拿着牙刷,挤牙膏。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他把牙膏挤到了牙刷背面,白色的膏体从刷毛上滑下来,掉进了洗手池里。
他愣了一下。以前右手做这种事从来不会出错,但一个月没用,右手像失忆了一样,忘记了这个动作的力度和角度。
他又挤了一次,这次对了,但挤多了,牙膏从刷毛缝里冒出来,糊了一嘴。
陆辞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沈屿满嘴白沫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沈屿含混地说,泡沫从嘴角溢出来。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抽筋。”
沈屿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牙膏涂得满嘴都是,像圣诞老人。他用右手接了点水,洗掉多余的泡沫,又刷了一遍。这回好多了。
扣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是不太灵活。扣眼对不准,扣子捏不住,跟一个月前完全一样——但那时候是因为右手不能动,现在是因为右手不听话。他在镜子前面折腾了两分钟,才把校服的三颗扣子扣好,手指已经酸了。
陆辞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领口翻好。
“你不是说不用我帮了吗?”沈屿问。
“顺手。”
沈屿看着陆辞的手指在他领口移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这一个月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的,现在他的手好了,但画面没变。
到了教室,沈屿的右手成了全班的焦点。
“沈屿!你的石膏拆了?”张雅第一个冲过来,抓起他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昨天拆的。”
“怎么这么白?”张雅把他的右手跟左手放在一起比了比,两只手的色差像是两个人的,“你这是不是从来没洗过?”
“洗过。但包了一个月,晒不到太阳。”
“你的手腕怎么还肿着?”张雅按了按他手腕上的浮肿。
“医生说正常的,过几天就消了。”
赵一航也走过来,拍了拍沈屿的肩膀。“终于拆了。你打石膏的时候,我看着都难受。”
“难受什么?”
“替你难受啊。一只手怎么都不方便。”
沈屿笑了一下。“现在已经方便了。”
他拿起笔,试着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了十几秒,笔画歪歪扭扭的,沈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个点,屿字的山字旁写得像个坟包。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纸揉成一团。
赵一航探头看了一眼。“这字……还是用左手写吧。”
“滚。”
林小禾也从隔壁班跑过来了。他一进教室就喊:“听说你拆石膏了?”声音大得半个班都听到了。
“嗯。”沈屿举起右手晃了晃。
林小禾走过来,捧起沈屿的右手,像鉴定文物一样仔细端详。“真白。你这是不是要养一个月才能恢复颜色?”
“不用。多晒晒太阳就行。”
林小禾看了看他的右手,又看了看他的左手,忽然笑了。“你这手现在看起来不像你的。像别人的。”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林小禾说得对,这只手看起来确实不像自己的。白得不真实,细得不真实,放在桌上的时候,有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林小禾说,“像那种刚拆了石膏的人,看自己的手像看别人的。”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那当然,咱俩什么交情。”
上课铃响了。林小禾跑了,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小瘸手,恭喜康复啊。”沈屿抓起桌上的橡皮扔过去,没扔中。他的右手还是没有恢复精准度。
第一节是数学课。沈屿用右手写字,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手腕不听使唤。他想写一条直线,写出来是波浪线;他想写一个圆,写出来像土豆。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沈屿在笔记本上抄,抄到第三行的时候,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写的是什么了。
数学老师走下来巡视的时候,在沈屿桌边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屿的笔记本,皱了皱眉。“沈屿,你这字……”
“老师,我刚拆石膏。”沈屿举起右手晃了晃。
数学老师看了一眼他的手,叹了口气。“行吧,慢慢恢复。这周的作业可以少写一点,口头完成也行。”
沈屿点了点头。但他心里不太舒服。他不想因为手的原因被特殊照顾。他是年级第二,他不需要特殊照顾。但他的手确实写不了字,这是事实。
第二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让大家默写古诗词。沈屿拿起笔,写了第一句——“君问归期未有期”。七个字,他写错了两个,“期”字的右边写成了“月”,“未”字的一横写得太短,看起来像“末”。
他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把笔放下了。
旁边的陆辞在默写,笔尖移动得很快,一行一行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沈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差距大得像两个人写的。
“写完了?”陆辞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