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沈屿回到宿舍收拾东西。他把课本、笔记本、卷子摞在一起,用绳子捆好,塞进书包。右手已经不酸了,动作比以前利索。陆辞也在收拾,他叠衣服的方式跟叠被子一样——每件都折得方方正正,码在箱子里,一层一层,像搬家公司的员工。
“你什么时候走?”沈屿问。
“现在。车快到点了。”
沈屿看了一眼窗外。天还亮着,冬天的太阳落得晚,五点多还挂在天上,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下周见。”沈屿说。
陆辞把箱子拉好,站起来。“下周见。”
两人一起走出宿舍。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考完就走了。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走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
走到校门口,陆辞往右拐,沈屿往左拐。
沈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辞已经走远了,背影在梧桐树底下被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他没有扶。
沈屿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脆。沈屿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回来了?”他妈头都没回。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他妈把菜倒进盘子里,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这一个学期就学会了个‘还行’。”
沈屿笑了一下。他没说这是跟陆辞学的。
吃饭的时候,他爸问了几句考试的事,沈屿一一回答。他爸不太会问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题难不难”“写完没有”“有没有不会的”。沈屿说“还好”,他爸就点点头,不问了。
吃完饭,沈屿回到自己房间。他把书包打开,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到书桌上。书桌好久没用了,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用抹布擦了,把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好。码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旁边没有陆辞的书桌。没有那些整整齐齐的笔记本,没有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物理竞赛真题,没有那个笔筒里三支颜色分明的笔。
沈屿坐在床边,掏出手机。陆辞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陆辞发的“晚安”,沈屿回的“晚安”。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沈屿】到家了。
对面没有秒回。沈屿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去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手机亮了。
【陆辞】到了。
只有一个字。沈屿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又打了几个字。
【沈屿】你在干嘛?
【陆辞】收拾东西。
【沈屿】收拾完了呢?
【陆辞】看书。
沈屿想了一下,陆辞说的“看书”可能是真的看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认识的人里,只有陆辞会用“看书”来填满所有空白的时间。
【沈屿】看什么书?
【陆辞】物理竞赛。下学期有比赛。
沈屿差点忘了。陆辞除了期末考试,还要准备竞赛。这个人从来不会让自己闲着。
【沈屿】那你看吧。不吵你了。
【陆辞】嗯。
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他初中时候贴的一张海报,已经卷边了。他没有撕掉,因为懒得撕。他现在觉得,这间房间好像太小了,太安静了,太——没有声音了。以前他不觉得,因为他从来没觉得安静有什么不好。但现在他觉得,安静的时候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
但他没有往下想。
考完试的第一天,沈屿睡到了九点半。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脸上,暖暖的。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又赖了十分钟。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陆辞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吃过早饭,沈屿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回房间转了两圈。他拿起一本物理竞赛题,做了两道题,觉得没意思,放下了。他拿起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越刷越没劲。他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没有一个想看的。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干什么。
在学校的时候,他从来不会不知道干什么。因为旁边有个人,那个人在看书,他就会想看书;那个人在写作业,他就会想写作业。不需要计划,不需要安排,就是跟着那个人做。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沈屿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拿起手机,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沈屿】你在干嘛?
这次陆辞回得很快。
【陆辞】做题。
【沈屿】什么题?
【陆辞】数学。
【沈屿】不是考完了吗?
【陆辞】竞赛题。
沈屿想起来了。陆辞除了期末考试,还有数学竞赛、物理竞赛、英语竞赛。他不是一个需要“放假”的人。
【沈屿】你不休息?
【陆辞】做题就是休息。
沈屿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不是笑陆辞,是笑自己。他跟陆辞在一起待了一个学期,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像他了——早起、做题、不浪费时间。但回到家才发现,他还是原来的他。没有陆辞在旁边,他就会睡到九点半,就会在客厅里转圈,就会不知道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