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沈屿又醒得比平时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他已经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但今天他脑子里不是裂缝,是陆辞家的样子。他从来没去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是那种空荡荡的、没有人气的房子?还是小小的、塞满东西的?他想不出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上画了一条亮线,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七点半,他起床洗漱。他妈已经出门了,留了张纸条在桌上:“粥在锅里,自己热。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沈屿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不回来。去同学家。”他没写是谁,但他妈大概猜得到。
他喝完粥,换了衣服。站在镜子前面,他把领子翻好,又拨了拨头发。拨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病——去陆辞家又不是去相亲。但他还是拨了。他把作业装进书包,想了想,又塞了一袋饼干进去。又想了想,把饼干拿出来,换成了上次超市买的那罐蜂蜜。他妈说这罐蜂蜜是给陆辞带的,沈屿一直放在柜子里,差点忘了。蜂蜜罐有点重,他把它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拉好拉链。
出门的时候,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沈屿深吸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陆辞没有发消息来。他把手机收回去,上了车。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陆辞家的方向走。他查过地图,要坐四十分钟,中间换乘一次。以前他觉得远,现在觉得——还好。窗外的街景从市中心的高楼变成了矮旧的居民楼,从宽阔的大马路变成了窄窄的小巷。沈屿看着窗外,觉得这个地方他从没来过,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小区,普通的街道,普通的生活。
公交车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沈屿看了一眼。校门关着,保安在门口晒太阳,靠在椅子上,帽子盖着脸。操场上没人,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
换乘的时候,他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沈屿】快到了。
【陆辞】嗯。
沈屿看着那个“嗯”字,想起陆辞说话的样子——嘴巴动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多一个字。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等车的时候,他站在站牌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水雾喷到路边,空气里多了一股湿土的味道。
公交站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沈屿下了车,环顾四周。小区的围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像一块块疤。门口的保安亭里没人,栏杆横着,随便进。地上有几片枯叶被风吹来吹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屿走进去,按着陆辞给的地址往里走。
小区不大,几栋六层的楼房,外墙都旧了,阳台上晾着被子、衣服、床单,花花绿绿的。有一家的阳台上挂着一排香肠,在风里晃来晃去。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的还插着充电线,充电器上的小灯一闪一闪的。沈屿找到第三栋,上了四楼。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搬家公司,花花绿绿的,有的被人撕了一半,留下白色的纸茬。声控灯不太灵敏,他跺了两脚才亮。
他站在401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陆辞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发梢还滴着水,在卫衣的肩膀处洇出几个小圆点。他的脸比在学校的时候白了一点,可能是没怎么出门。他侧身让开,沈屿走进去。
进门就是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垫子摆得整整齐齐,每个角都对得很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放,只有一个遥控器,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间。电视是旧的,屏幕不大,但擦得很亮,黑屏的时候能照出人影。墙角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排着几排书,沈屿扫了一眼,大部分是竞赛题集和英语原著,书脊朝外,按高矮排好,从高到低,像一队士兵。
没有杂物,没有照片,没有多余的装饰。墙上光秃秃的,连个挂钟都没有。窗帘是浅灰色的,拉得整整齐齐。像一间样板房,不像有人住。
“你一个人住这儿?”沈屿问。
“嗯。”
“你爸妈呢?”
“外地。”
沈屿没再问了。他换了鞋——鞋柜里只有两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拖鞋,都摆得端端正正。沈屿把鞋脱了,穿上陆辞递过来的拖鞋,拖鞋有点大,是他爸的。他跟着陆辞走进他的房间。
陆辞的房间比客厅更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棱角分明,像刚从军训回来的。枕头放在被子上,位置不偏不倚。书桌上的书按照大小排列,最左边是课本,中间是笔记本,最右边是竞赛题集。笔筒里只有三支笔——黑、红、蓝,笔尖都朝同一个方向。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颜色。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的藤蔓已经有半米长,在窗台上弯了一个弯,又垂下去。
沈屿站在门口,看着那盆绿萝。“你养的?”
“嗯。”
“活得挺好。”
“一周浇一次水。偶尔晒晒太阳。”
沈屿走进去,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他环顾了一圈,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不是课本,不是竞赛题,是一本小说。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百年孤独》。
“你看这个?”沈屿问。
“看过一遍。最近在看第二遍。”
“好看吗?”
“还行。”
沈屿把书放回去。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罐蜂蜜,放在桌上,罐子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陆辞看了一眼那罐蜂蜜。“上次已经带了蛋糕。”
“蛋糕是你做的,蜂蜜是我妈买的。不一样。”
陆辞没再说什么,把蜂蜜收进柜子里。柜子打开的一瞬间,沈屿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叠好的衣服和一包没开封的挂面。蜂蜜罐放进去之后,柜子看起来还是空的。
两人坐下来写作业。沈屿做数学,陆辞做物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翻书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沈屿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很蓝,没有云。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一幅画。
“你这里挺安静的。”沈屿说。
“嗯。”
“比我家还安静。”
“你家不是有阿姨吗?”
“她在店里。白天基本不在家。”
陆辞没接话。
沈屿继续写。他做了一道导数题,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又算了一遍,还是不一样。他皱了皱眉,在草稿纸上重新列方程。
“卡住了?”陆辞问。
“这道题答案算出来是3,但我觉得应该是2。”
陆辞探过头来看了看题,在沈屿的草稿纸上写了几行。“你这里求导求错了。复合函数,外层求导乘以内层。”
沈屿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确实漏了一步。“哦”了一声,改过来,重新算。这回答案是2。
“谢了。”沈屿说。
陆辞“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题。
中午,陆辞问沈屿想吃什么。
“随便。你家有什么?”
陆辞打开冰箱,沈屿凑过去看了一眼。冰箱里几乎空的——一盒鸡蛋,半袋面条,几根葱,一瓶酱油,还有沈屿带来的那罐蜂蜜,刚放进去的。冷藏室里还有一小块姜,已经有点蔫了。冷冻室他打开看了一眼,空的,连层霜都没结。
“你就吃这些?”沈屿问。
“食堂关了。只能自己做。”
“你平时在家做什么?”
“面条。煮鸡蛋。有时候炒个蛋炒饭。”
沈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冰箱,想起自己在学校抱怨食堂的饭不好吃。陆辞从来没抱怨过。不是因为不挑食,是因为他没什么可挑的。
“我来做。”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会?”
“煮面条谁不会。”
沈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葱,又找到锅和油。厨房不大,灶台上只有一个炒锅和一个汤锅,调料只有盐、酱油、醋,连味精都没有。沈屿打开火,倒油,等油热了打鸡蛋。鸡蛋下锅的时候油溅了一下,他往后躲了躲,但还是继续。鸡蛋在锅里滋滋地响,边缘慢慢变焦。他用铲子翻了翻,鸡蛋碎了,蛋黄流了出来。
“卖相不好。”沈屿说。
陆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屿手忙脚乱的样子。“能吃就行。”
沈屿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他烧水,水开了下面条。面条在锅里翻滚,白沫往上涌,他拿筷子搅了搅,把火调小。面条煮好之后,他捞出来分到两个碗里,把煎蛋放上去,撒葱花,倒酱油。
两碗面端上桌的时候,陆辞看着那碗面,看了两秒。煎蛋碎成了好几块,葱花撒得不均匀,一碗多一碗少,面条有点坨了,黏在一起。
“卖相不太好。”沈屿说。
陆辞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沈屿愣了一下。陆辞说“好吃”的时候,语气跟说“还行”不一样。这个“好吃”是真心的。沈屿也吃了一口,面条有点坨了,鸡蛋煎得太老,酱油放多了,咸。但陆辞说好吃。
“你是不是没吃过更难吃的?”沈屿问。
陆辞看了他一眼。“不是。”
沈屿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都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失了。
吃完饭后,沈屿帮陆辞洗碗。两人站在水槽边,一个洗一个冲。水流哗哗的,碗碰碗的声音很脆。沈屿洗着洗着,忽然问:“你寒假每天都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