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
“几点起床?”
“七点。”
“然后呢?”
“看书。做题。吃饭。睡觉。”
沈屿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陆辞擦干。“不无聊?”
“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沈屿听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一堵墙,把所有的东西都挡在外面。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过年。沈屿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你爸妈过年会回来吗?”沈屿问。
陆辞擦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应该回来。”
“应该?”
“他们说到时候看。”
沈屿没再问了。他把水槽里的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下午,两人继续写作业。沈屿做到一道数学题,卡住了。他想了五分钟,没想出来,抬头看陆辞。陆辞在写物理,眉头微微皱着。
“陆辞,这道题。”
陆辞过来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沈屿看着那几行字,想了一会儿,明白了。他把题抄回去,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陆辞已经回去继续写物理了,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
“陆辞。”
“嗯。”
“你过年真来我家?”
陆辞的手顿了一下。“你妈说了。”
“我问你。”
陆辞沉默了两秒。他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沈屿。
“你想让我来?”
沈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辞会反问。他看着陆辞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安静,像深水。没有期待,没有紧张,就是——在等一个答案。
“想。”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两秒,转回去,拿起笔。
“那来。”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垂在后面,头发已经干了,发尾翘起来几根。他说“那来”的时候,语气跟说“好”一样平淡。但沈屿觉得这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他没问。
下午四点多,沈屿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把作业装进书包,拉好拉链。那袋饼干他没拿出来,留在了陆辞桌上。
“饼干给你。”沈屿说。
“你不用给我。”
“我家里还有。”
陆辞看了一眼那袋饼干,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起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来回弹。走到楼下的时候,沈屿回头看了一眼陆辞住的那栋楼。四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你家的绿萝养得挺好。”沈屿说。
“嗯。”
“下次来的时候,我帮你浇。”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一周来一次?”
沈屿想了想。“不一定。”
走到公交站,沈屿等车。陆辞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风比上午大了,吹得沈屿的头发往一边倒。他伸手拨了拨,又吹回来了。
“周五过完了。”沈屿说。
“嗯。”
“下周还能来吗?”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想来就来。”
沈屿笑了一下。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刷了卡。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动了。他朝陆辞挥了挥手。陆辞没有挥手,但他点了一下头。
沈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梧桐树、小卖部、修车铺、报亭。他在想陆辞的房间——那盆绿萝,那个空荡荡的冰箱,那碗说“好吃”的面。还有陆辞说“你想让我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他不常看到,因为陆辞的眼睛总是很平,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今天那潭水动了一下。
沈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
但他没有把这些画面赶走。
他带着它们,一路摇摇晃晃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他妈还没回来。沈屿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拿出手机,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沈屿】到家了。
【陆辞】嗯。
【沈屿】你晚上吃什么?
【陆辞】面条。
【沈屿】又是面条?
【陆辞】嗯。
沈屿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说“别总吃面条”,但觉得太啰嗦了。他想说“你一个人做饭太麻烦了”,但觉得太矫情。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沈屿】加个蛋。
【陆辞】好。
沈屿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屋子都泛着橙色的光。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站起来,把杯子洗了,回了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竞赛题集,找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道题。他拿起笔,做了一会儿,做不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跟早上一样。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做。
这道题他用的是陆辞教的方法。先画图,再列方程,再代入。做出来了。
沈屿在题号旁边打了个勾。
他把题集合上,去洗了澡。洗澡的时候,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脑子里又出现了陆辞房间的画面——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那个冰箱空荡荡的,只有一盒鸡蛋和半袋面条;陆辞说“好吃”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沈屿睁开眼,把水关掉。
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拿起手机。陆辞没有发新消息来。他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从开学到现在,攒了厚厚一屏。大部分是他先发的,陆辞回一个字或者两个字。但偶尔陆辞也会主动发——比如“到了”“好”“嗯”。
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可能是等下周,等过年,等陆辞来他家。也可能是等别的什么。
沈屿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海报卷着边,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他伸手按了按,又翘起来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他没有赶走它们。他带着它们,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