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到了。陆辞从沈屿手里拿过体温计,举到灯下看。
“三十八度七。”陆辞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沈屿听出来了。
“还好。”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这还叫好?”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盒退烧药,看了看说明书,撕开包装,取出一粒。
“喝水。”他把药和水杯一起递给沈屿。
沈屿接过药,塞进嘴里,喝水。药片卡在喉咙里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水,才咽下去。他的喉咙被药片刮了一下,有点疼,但他没吭声。
“回去躺着。”陆辞说。
沈屿转身往床边走。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不是没站稳,是他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陆辞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很稳,很紧,像怕他再晃。沈屿感觉到他的手指扣在他手臂上,力道不大,但很实在。隔着薄薄的睡衣,陆辞的手掌是热的,不像平时那样凉。可能是因为刚从被窝里出来,也可能是因为沈屿自己在发烧,感觉不到正常的温度。
“没事。”沈屿说。
“你差点倒了。”
“没倒。”
陆辞没松手。他扶着沈屿走到床边,沈屿坐下来,躺下。陆辞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四个角都掖进去了,严严实实的,像包饺子。
沈屿躺在被子里,看着陆辞。陆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沈屿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种目光不是扫一眼,是定定的,像要把人看穿。
“你晚上没盖被子。”陆辞说。
“盖了。”
“你脚一直在外面。”
沈屿想起自己半夜的时候确实把脚伸出了被子。他睡觉不老实,翻来翻去的,被子经常被他踢到一边。以前他妈说过他,说他睡觉像打仗。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这个习惯。陆辞也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沈屿问。
“听到了。你翻来翻去的,被子窸窸窣窣的。”
沈屿闭上眼。陆辞连他翻被子都听到了。他睡在对面,隔了不到两米。他每天晚上听着沈屿翻身、踢被子、把被子拽回来。沈屿以前觉得这是正常,现在觉得——不正常。不是陆辞不正常,是有人愿意听着你的动静入睡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你白天穿太少了。”陆辞又说。
“不冷。”
“你说了不算。体温计说了算。”
沈屿没接话。他闭着眼,感觉到陆辞的手又放在他的额头上。这回不是碰一下就走,是放了很久。手指凉凉的,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冰敷在那里。沈屿觉得舒服,又觉得不舒服。舒服是因为凉,不舒服是因为——他想抓住那只手。他想让它多放一会儿。他想让它不要走。
陆辞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沈屿差一点伸手去拉。他把手缩在被子里,握成了拳头。
“明天别去上课了。”陆辞说。
“不行。”
“你在发烧。”
“明天就好了。”
陆辞没再说什么。他关了台灯,回到自己床上。
黑暗中,沈屿躺在被子里。被子被掖得很严实,他连翻身都费劲。他面朝天花板,盯着那片模糊的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陆辞。”
“嗯。”
“你把我的被子掖太紧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松一点?”
“不用。”
陆辞没再说话。沈屿也没再说话。他躺在被子里,像一只被包好的粽子。被子很暖和,暖得他鼻子发酸。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能是陆辞刚才扶他的那一下,可能是陆辞摸他额头的那几秒,可能是陆辞说“你白天穿太少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担心,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想走过来,但不敢走。怕走太快了你会跑,怕走太慢了你会冷。
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他发烫的脸,很舒服。他的眼睛酸酸的,但他没有哭。他只是闭着眼,听着对面床上陆辞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首很慢的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他在想一件事——他发烧了。三十八度七。不算高,但也不低。他的身体在发烫,但他的心是凉的。因为他在想,如果没有陆辞,他今天晚上会怎样。一个人发着烧,够不到药箱,找不到体温计,半夜醒来冷得发抖,没有人帮他掖被子,没有人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他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陆辞”这件事,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具体。具体到每一个细节——谁会帮他带早餐?谁会帮他剔排骨?谁会在自习课上帮他讲题?谁会在他摔倒的时候从三分线外跑过来?
沈屿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陆辞的方向。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陆辞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想“如果没有陆辞”。他在想“有陆辞”。他在想,明天早上,陆辞会给他带包子。包子是温的,放在他桌上。他会说“趁热吃”。沈屿会吃。包子还是那个味道,肉馅的,咬一口,油会从嘴角溢出来。一切跟以前一样。但沈屿知道,不一样了。因为以前他觉得这是正常,现在他觉得这是——他不想用那个词。他还没准备好。但他知道,那个词早晚会从心里长出来,像陆辞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整个窗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太紧了,翻不动。他没有再翻。他就那样躺着,听着陆辞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