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沈屿妈妈开始准备年货。她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从鸡鸭鱼肉到糖果瓜子,写了整整一页纸。沈屿站在旁边,看着她勾勾画画,觉得那张清单像一张作战地图,每一样东西都是一个要攻下的阵地。“妈,今年怎么买这么多?”
“今年人多。”他妈头都没抬,在“排骨”后面打了个勾。
沈屿愣了一下。人多?他家过年从来都是三个人——他、他妈、他爸。有时候他爸还不回来,就两个人。今年怎么人多?他想了想,忽然心跳快了一拍。“妈,你该不会——”
“你爸说的,请你那个同学来吃年夜饭。”他妈又勾了一项,“还有他爸妈。”
沈屿愣住了。他爸说的?他爸主动说的?他想起暑假从青岛回来的那天,他跟他爸说“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去海边”,他爸问“你那个同学呢”。那时候他以为他爸只是随便问问。原来不是,他爸记着了。
“他爸妈也来?”沈屿的声音有点抖。
“嗯。你爸说,两家见个面。”他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紧张?”
沈屿点了点头。他不只是紧张,他是害怕。他见过陆辞的爸妈一次,那次是去“坦白”,是去说“我跟你们儿子在一起了”。那次他紧张得手心出汗,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那次只有他一个人紧张,陆辞在他旁边。这次不一样,这次两家人坐在一起,他爸、他妈、陆辞、陆辞的爸妈。六个人,一张桌子。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聊着聊着就吵起来,不知道陆辞的爸爸会不会又用那种目光看他,不知道他爸会不会又说“现在不行”。
“别怕。”他妈拍了拍他的手,“你爸同意了。他那边,不是也同意了吗?”
沈屿想了想。陆辞的爸妈没有说“同意”,但他们也没有说“不同意”。陆辞说“他们在看”,看他们能不能走下去。沈屿不知道这算不算同意,但他知道,他们愿意来吃年夜饭,这已经是一个开始。
大年三十,沈屿起了个大早。他换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他妈帮他买的,说“过年穿喜庆”。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把领口翻好,又把头发拨了拨。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房间。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新买的毛衣,深蓝色的,头发梳过了。他妈在厨房忙活,砧板上的声音嗒嗒嗒的,节奏很快。沈屿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爸的背影,觉得他今天不一样。不是衣服不一样,是坐姿不一样。平时他爸是窝在沙发里的,今天他是坐直的。
“爸,你紧张?”沈屿问。
“不紧张。”他爸没回头。
“你坐得好直。”
他爸没接话。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陆辞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过了。他爸站在他后面,穿着深色的夹克,表情跟陆辞一样,不冷不热的。他妈站在他爸旁边,穿着浅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阿姨好,叔叔好。”沈屿侧身让开。
陆辞的妈妈笑了。“新年好。这是带给你们的。”她把袋子递给沈屿。沈屿接过来,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陆辞的爸爸。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出了手。
“你好,沈屿爸爸。”陆辞的爸爸说。
“你好,陆辞爸爸。”沈屿的爸爸说。
两只手握在一起,晃了两下,松开了。沈屿看着那两只手,觉得它们像两艘船,在海上遇见了,鸣了一声笛,然后各自继续航行。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驶向同一个方向,但他知道,它们没有撞在一起。
“进来坐,别站着。”沈屿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饭马上好。”
陆辞的妈妈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看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全家福上停了一下。照片是沈屿初中毕业时拍的,他站在中间,他妈站在左边,他爸站在右边。那时候他还没长高,比他爸矮半个头。
“这是沈屿小时候?”陆辞的妈妈问。
“初中毕业照的。”沈屿的妈妈走过来,“现在长高了,比我和他爸都高了。”
“陆辞也是,初中毕业的时候才一米七,现在一米八几了。”陆辞的妈妈笑着,看了一眼陆辞。
陆辞的耳朵红了。沈屿看到了,笑了。他站在陆辞旁边,两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爸看到了,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沈屿不知道他爸是没看到还是假装没看到,但他觉得,应该是假装没看到。他爸在给他们面子,也在给自己面子。
沈屿带陆辞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上,呼了一口气。陆辞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紧张?”陆辞问。
“有点。”
“我也是。”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在安慰你”的光,是那种“我说的是真话”的光。
“你爸今天穿得好正式。”沈屿说。
“你爸也是。”
“他们会不会吵架?”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我们爸。”
沈屿看着他,笑了。他走过去,抱住陆辞。脸埋进他的颈窝,手环住他的腰。陆辞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
“陆辞。”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不用谢。”
“我不是客气。”
陆辞的手停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高兴。”
陆辞低下头,在沈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屿闭着眼,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