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倒计时从“126”变成了“100”,只用了二十六天。沈屿每天早上一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数字。它一天一天地变小,像有人在用橡皮擦,一点一点地擦掉他高中生涯的痕迹。他有时候觉得那个数字走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抓住什么;有时候又觉得它走得太慢,慢到他恨不得推它一把。今天是“100”,一个圆圆的、完整的数字。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红色的纸,每个人发了一张。
“下午两点,操场集合,百日誓师大会。所有人都要去,不许请假。”王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你们高中三年最后一次集体大会,我希望每个人都到场。”
红色的纸上印着誓师大会的流程——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集体宣誓、各班合影。沈屿看着那张纸,觉得它像一张战书,写着他要打的仗还剩多少天。他把纸折好,夹进课本里,没有再看。旁边的陆辞也在看那张纸,看完之后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你紧张吗?”沈屿问。
“不紧张。”
“你每次都不紧张。”
“因为每次都没什么好紧张的。”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百日誓师大会而已,不是高考。但他还是紧张,不是因为大会本身,是因为那个数字——“100”。它像一个里程碑,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下午两点,操场上站满了高三的学生。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亮得晃眼。沈屿站在三班的队伍里,陆辞站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声音被音响放大,在操场上空回荡。他在讲“冲刺”“拼搏”“无悔青春”之类的话,沈屿听着,觉得那些词很熟悉,从小学听到高中,每一次毕业都会听到。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这一次是真的。
“同学们,一百天后,你们将走进高考考场。那扇门,是你们十二年寒窗的终点,也是你们人生的新起点。”校长的声音很激昂,底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
沈屿没有鼓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了拳头。他的掌心出汗了,黏黏的。陆辞的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像在说“我在”。沈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碰到了陆辞的手指,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藏在袖子的阴影里。没有人看到,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沈屿认出了那个人——是隔壁班的年级第三,女生,戴眼镜,说话很快。她在讲自己的学习经验,讲每天做多少题、背多少单词、睡几个小时。沈屿听着,觉得她像一台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高效运转。他不羡慕她,因为他不喜欢那种活法。他喜欢现在这样——旁边有个人,勾着他的小指,在操场上站着,听校长讲话。
“下面,请全体同学举起右手,跟我宣誓。”校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沈屿举起右手,陆辞也举起了。两人的手在空中,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沈屿能看到陆辞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屿愣了一下——陆辞也会发抖。他一直以为陆辞不会紧张,不会害怕,不会在任何时候露出破绽。原来他也会,他只是藏得比所有人都好。
“我宣誓——”校长的声音。
“我宣誓——”全场的声浪。
沈屿张着嘴,跟着念那些词。但他不知道自己念了什么,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的这个人身上。陆辞的嘴唇在动,声音不大,但沈屿能听到。他的声音很稳,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宣誓结束,掌声又响了。沈屿把手放下来,重新插进口袋里。陆辞也把手放下来了。两人的小指分开了,但沈屿觉得那一点温度还在,留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各班合影的时候,沈屿和陆辞被安排在了后排。沈屿站在陆辞左边,两人之间隔了赵一航。赵一航举着手机,喊“三、二、一”,全班喊“茄子”。沈屿没有喊,他笑了,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他不知道照片拍出来是什么样,但他知道,这是他高三下学期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散会——”校长的声音。
队伍散了,人群往教学楼涌。沈屿和陆辞走在最后面,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操场上的阳光很烈,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刚才宣誓的时候,你手在抖。”沈屿说。
“风吹的。”
“没风。”
陆辞没接话。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耳朵红了。不是一点红,是整只耳朵都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沈屿看着那只红耳朵,笑了。
“你紧张了。”沈屿说。
“没有。”
“你手抖了。”
“那是手的问题。”
沈屿笑了。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陆辞不会承认。陆辞永远说“不紧张”,永远说“没事”,永远说“还行”。但他的手会抖,他的耳朵会红。沈屿知道这些,就够了。
晚自习的时候,沈屿在做数学卷子。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因为他不想再犯粗心的错。旁边的陆辞在做物理,笔尖移动得很快。两人谁都没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沈屿写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黑板上那行字——“距离高考还有100天”。他盯着那个“100”,觉得它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冒号。它结束了一段过去,又开启了一段未来。他不知道那个未来是什么样,但他知道,旁边有一个人,会跟他一起走。
“陆辞。”沈屿小声叫他。
陆辞转过头。
“只剩一百天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