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昭松开握紧的拳头,无力地倚靠在墙上,任由脚底的烂泥将她拖拽得更深。
她本来就没打算隐瞒,也从未想过隐瞒,只是不知道屋里的人会怎么对自己呢,是将她驱逐还是烧死。
屋里静悄悄的,里面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手松开了,眼泪却紧了起来。涟漪在魏明昭眼眶里一圈圈泛开,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看着头顶的天空,乌云连连,她孤身一人将去往何方呢?
屋里,魏皓玥终于听明白了范罗敷话里的意思,“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她不相信那么有本领的人骨子里换了一个人。
但她不可否认的是,醒来后的阿姊确实变了,变得甚至她都有些惧怕对方。
范罗敷的一番话让魏明昭在她心里的形象更可怕了,她想起瓦子里说书先生说的志怪故事,带着哭腔问道:“阿娘,你说阿姊她会不会被夺舍了?”
窗外站着的魏明昭心下沉的更彻底了。
女儿性情大变的悲伤与不敢面对残酷事实的焦躁不安,被这两种情绪反复拉扯的范罗敷,听到魏皓玥这番堪称“荒唐”的发言,伸手给了魏皓玥一巴掌,“阿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怪力乱神的话了!”
本就处于害怕情绪中的魏皓玥,被范罗敷这么一扇,顿时委屈地放声哭了起来,“呜呜呜,阿娘,你为什么打我。”
外面的魏明昭,听见这哭声也心疼起来。纵使魏皓玥怀疑自己,但那是她认下的妹妹,她抬起手,看着掌心,想起巷子里妹妹牵上她手时的温度。
里面的范罗敷也意识到自己的不是,将魏皓玥拉进怀中,摸着她的头说道:“对不起,阿玥,娘不该这么对你。”
怀里的魏皓玥依旧在哭,甚至有些抗拒范罗敷的怀抱。
范罗敷还是紧紧抱着她,等到怀里的人哭声转为小声抽泣,她才松开魏皓玥,轻轻捧起她的头说道:“休要说什么夺舍的话,这些妖风鬼怪不可说得,孔圣人曾言不语怪力乱神,哪怕我们身处贫贱,也不可说这些自轻自贱的话。听明白了吗?”
魏皓玥出生时,家里已经败落,因此她没有上过学堂,但范罗敷坚持让她读书识字,平时送她去寺庙里学习识字,冬日里赶上有才识的秀才下乡开设乡学,哪怕隔得再远也要让她去读书。
直到半年前,范罗敷再无能力送她上学,魏皓玥才去绣坊做工。今日范罗敷一提到这些,她还是能理解的,知道自己错了,开口说道:“我知道,之前教蒙学的孙秀才给我们读过《论语》。阿娘,我知道这句话。”
魏皓玥停止了哭泣,范罗敷为她轻轻擦拭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而且......”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魏皓玥追问道。
范罗敷想到魏明昭醒来后的所作所为,叹了一口气,“而且你阿姊醒来后做的种种都是为我们好,她没有恶意,阿玥你也不应该这么说她。”
魏皓玥疑惑地睁大了双眼,问道:“阿娘,这话我不明白。”她不明白阿娘明明知道魏明昭像是变了个人,为什么还是选择接纳她?
范罗敷重新将魏皓玥拉进怀里,说道:“你阿姊是我们看着醒来的,她就是你亲阿姊。”
“可是阿娘我害怕。”
范罗敷继续说道:“阿玥,你还记得你答应过阿娘,不论你姐变成什么样,你都会照顾她。这话还算不算数。”
魏皓玥犹豫了片刻,心里虽说还害怕,仍然抬起头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娘,我不会食言的。”
“对,我们阿玥是君子。”
窗外的魏明昭将脚从烂泥里抽出来,眼泪终于从她眼眶里流了出来。
那对母女一点没变,还是那对哪怕她变成一个傻子还愿意接纳她的母女。魏皓玥依旧聪慧懂事,范罗敷依旧温柔坚韧。
多么好的一家人啊!
魏明昭流着泪,悄悄地退出房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一直走到溪边才冷静下来,魏明昭找了块大石头,将脚底的烂泥刮得干干净净。她一边刮一边在心里发誓,“你放心,我既然占据了你的身体,自然会将范罗敷与魏皓玥照顾好的。”
外面的雨势愈发大了,魏明昭还没有回来,绣花的范罗敷停下了动作,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屋门外传来动静。
魏明昭将蓑衣挂到门外,就推门进了屋,屋内依旧又潮又冷,不过里面有牵挂她的人。
“怎么才回来。”范罗敷询问道,后面补了一声“阿昭。”
魏明昭动作一顿,解释道:“我一直将刘伯娘送到了北门。”
范罗敷点了点头,放下心来,随后撑起身来,在床尾的布袋里翻找起来。
床边的魏皓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阿姊,你的衣角又湿了。”说完动手拧起了她的衣角。
魏明昭低头看着她的头发,抬手想摸,但还是转了个方向,拿起她自己的衣角,说道:“我自己来吧。”
范罗敷已经找出一套衣物,“拧干有什么用,阿昭来换身衣裳。”她冲魏明昭招手道,随后对魏皓玥说道:“阿玥,你去烧些热水来。你早上也淋了雨,一起喝点热水才能暖和。”
魏皓玥闻言从角落翻出一个小炉子,又在屋门后拿了些柴火,烧起了热水。
橙黄色的火苗将屋子里照得温馨了些许,驱散了寒气,一家人借着光亮绣起花来。
翌日傍晚,魏明昭下了工,走向西门找刘金娘汇合。
“溪山侵越角,封壤尽吴根。”魏明昭想着嘉兴西门的名称,念起了这一句诗。
嘉兴西门又称通越门,北门又叫望吴门。这两个城门名字将嘉兴吴根越角的地理位置形容得很恰当。
春秋时期处于吴越战场的嘉兴,现今已不复满目疮痍,而是呈现出物阜民丰的景象。魏明昭出了通越门,运河便在眼前铺展开来。水面宽阔,映着两岸已点燃的灯光。通越门外的这段河道只供官船停泊,因此并不是特别喧嚣。
运河的景象在刘金娘身后作衬,她笑着朝魏明昭走来。
魏明昭每次见到刘金娘,对方脸上都挂着笑容,哪怕是无地漂泊的佃民,也照样笑得出来。
沈记后宅,刘金娘伸手拿起门环,不轻不重的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稍候,一位小厮模样的人前来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是刘金娘,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便垂手躬身行了一个礼,说道:“刘娘子,夫人与小娘子已经在府中等候多时了,只是你身边的这位小娘子瞧着面生。”
生人不能进后宅,小厮盯着魏明昭这副生面孔看。
“她是我侄女,夫人小姐们要的货大半出自她手。”刘金娘开口解释道,说着就上前挽上了魏明昭的胳膊。